第十八章 血溅
一
开元二十三年十一月癸亥,冬至。
寅时三刻,沈清辞便已起身梳洗。窗外天色未明,尚仪局正厅却已灯火通明。今日是冬至大典,一年中最隆重的祭祀之礼,她作为尚仪局副尚仪,需全程陪同皇后,督理典礼诸事。
春桃为她换上那套新制的深绯色官服,五品女官的银冠端正戴好。她走出值房时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。尚仪局的宫人们已各就各位,王典记匆匆过来禀报:
“大人,祭器已送至圜丘,礼部来人核对过了,一切妥当。各宫娘娘的车驾也已备好,只等辰时启程。”
“好。”沈清辞点头,“今日大典,诸位辛苦。事成之后,每人赏银二两。”
众人欢喜称谢。沈清辞穿过回廊,往立政殿去。一路上,遇见不少宫人抬着祭品、仪仗匆匆而过,人人神色肃穆,连说话都压低了声音。冬至大典,是皇帝祭天的日子,举国瞩目,容不得半点差池。
立政殿内,皇后已穿戴整齐。深青袆衣,九龙四凤冠,衬得她端庄威仪。见沈清辞进来,她微微颔首:“清辞,今日大典,你跟在本宫身侧。若有疏漏,及时提醒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皇后看着她,忽然轻叹一声:“你身上的伤才刚好,今日又要站一日,本宫实在不忍。但尚仪局离了你,又确实不行。”
“娘娘言重。”沈清辞垂眸,“能为娘娘分忧,是臣的福分。”
皇后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二
辰时正,皇帝率百官往圜丘祭天。沈清辞随皇后乘凤辇,行在队伍中段。
出了宫门,长安城的主干道两侧已站满了百姓,人人翘首以望,想一睹天颜。旌旗蔽日,仪仗如云,钟鼓齐鸣,好一派盛世景象。沈清辞掀开车帘一角,望着那些百姓脸上的虔诚与敬畏,心中忽然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他们不知道,这盛世的表象之下,藏着多少暗流汹涌。
圜丘在城南,三层圆坛,白玉砌成,巍峨庄严。
祭天仪式繁琐而隆重:迎神、奠玉帛、进俎、初献、亚献、终献……每一步都有严格的礼制。沈清辞站在皇后身侧,目光扫视着全场,确保每一个环节都准确无误。
皇帝站在最高一层,手持玉圭,神情肃穆。燔柴炉中烈火熊熊,烟气升腾,直达天听。太常寺的乐工奏起中和韶乐,八佾之舞缓缓展开。
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。
直到终献礼毕,皇帝率百官跪拜,高呼“昊天上帝,鉴临下土”——就在这一刻,异变陡生!
一支羽箭从远处约莫两百步外的松林中飞出,直射向皇帝!
“陛下小心!”御前侍卫统领陈平厉喝一声,拔刀格挡。箭矢被击落,但紧接着,第二支、第三支……
数十支箭矢如飞蝗般射来!
“护驾!护驾!”侍卫们迅速围成人墙,护住皇帝。
百官大乱。尖叫声、惊呼声此起彼伏。有人跌倒在地,有人四散奔逃,有人抱头蹲下。皇后被几个太监护着往后退,沈清辞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。
就在这时,人群中忽然又冲出十几个穿着平民服饰的人,手持短刀,杀向御阶!
“有刺客!护驾!”
血光迸现。惨叫声、兵器碰撞声、哭喊声混成一片。
沈清辞被人群推搡着往后退,她想稳住身形,却身不由己。混乱中,她瞥见李玦拔剑护在皇帝身前,浴血搏杀。
她想靠近他,可人群像潮水一样将她往反方向推。就在这时,一个刺客突破了防线,朝她这个方向冲来。
刀锋直指!
沈清辞来不及躲闪,眼看刀光将至——
“小心!”
一个身影猛地冲到她身前,将她护在身后。剑光闪过,刺客的刀被击飞,紧接着一剑刺入刺客胸膛。
是李玦。
刀锋袭来时,他若侧身可避,但他没有躲避。鲜血溅在他脸上,他却顾不上擦,转身查看她:“受伤没有?”
沈清辞摇头,却见他左臂衣衫被划破,鲜血正往外渗。
“殿下,你的手——”
“皮外伤。”李玦来不及多说,将她往后一推,“躲到那边去,别出来!”
他转身又投入厮杀,护着皇帝且战且退。
沈清辞踉跄着往后退,却被慌乱的人群再次撞倒。额头磕在白玉台阶上,眼前一黑。
恍惚中,她看见李玦的身影越来越远。他穿着玄色战袍,在刀光剑影中浴血搏杀,像一柄出鞘的剑。
她想站起来,腿却使不上力。
混乱继续。刀光剑影,血雾弥漫。
终于,禁军压制住了刺客。松林中埋伏的弓箭手也被搜出,尽数伏诛。陈平浑身浴血,跪地禀报:“陛下,刺客已全部伏诛!共三十七人,箭手十二,刀手二十五。臣护驾不力,请陛下治罪!”
皇帝沉声道:“封锁圜丘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传太医,救治伤者。”
李玦收剑,环顾四周,忽然脸色大变:“清辞呢?沈尚仪呢?”
他记得她今日穿的是深绯色官服,在一片靛蓝、玄青中,那一点深绯格外刺目。他拨开人群,四处寻找。终于在台阶下看见了那个倒地的身影,深绯官服染了血,不知是她的还是别人的。
“清辞!”他冲过去,将她扶起。
沈清辞额头磕破,鲜血顺着脸颊流下,人已昏迷。
“太医!”李玦颤抖着探她的鼻息,声音嘶哑,“快传太医!”
三
太医赶来时,沈清辞已被李玦抱到一旁平放。她额上的伤口还在渗血,脸色苍白如纸。
太医仔细检查后,松了口气:“殿下放心,沈尚仪只是磕破了头,晕过去了。未伤及性命。”
李玦紧绷的身体这才松弛下来,腿一软,几乎跪倒。
皇帝走过来,看着昏迷的沈清辞,又看向李玦臂上的伤:“你受伤了?”
李玦垂眸:“儿臣无碍。”
皇帝点点头,看着沈清辞的眼神复杂起来。恍惚间,他仿佛看见了二十年前的另一个人:也是这样的雪天,也是这样刺目的红。那人曾是他的臣子,曾为他查办江南盐案,后来却蒙冤而死。
“她是个好孩子。”皇帝轻声说,声音里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,“沈家教女有方。”
李玦跪在沈清辞身边,握着她的手,一言不发。
四
沈清辞再次醒来时,已是入夜。
她躺在尚仪局的值房里,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,隐隐作痛。春桃守在床边,见她醒了,眼泪立刻涌出来:
“大人!您可醒了!吓死奴婢了!”
沈清辞想坐起来,头一阵眩晕,又躺了回去。她艰难地开口:“殿下……可安好?陛下呢?刺客……抓住了吗?”
春桃抹着泪,连连点头:“殿下受了伤,陛下无恙。刺客都抓住了,一共三十七人,全伏法了。”
“殿下受伤了?”沈清辞心中一紧。
“是,臂上被划了一道口子。”春桃低声道,“殿下是为了救您才受的伤。”
沈清辞心头一震。她想起刀锋袭来时他本可避开,他没有那样做,都是因为她,因为她就在他身后。
春桃继续说着后来发生的事:那些刺客中,有些曾是杨国忠的旧部,还有些来历不明。
“殿下呢?”她又问。
“殿下本想守着您,被皇后娘娘强行赶回去休息了。”春桃道,“临走前说,等您醒了,立刻告诉他。”
沈清辞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不必了。让他好好休息。”
春桃急了:“可是殿下说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辞看着她,“但今夜太晚了。明日再说。”
春桃还想说什么,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门被推开。李玦站在门口,臂上缠着白纱,披着斗篷,发髻有些散乱,眼下青黑,显然是一路跑来的。
“殿下——”春桃惊呼。
李玦没有理她,大步走到床前,俯身查看沈清辞的额头。他离得很近,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松墨香气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。
“疼吗?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沈清辞摇头,目光落在他臂上的白纱:“殿下这伤……”
李玦没有否认,只是轻声道:“我宁愿伤的是我。”
沈清辞眼眶一热,想说什么,却被他按住手。
“别动。”他在床边坐下,看着她,“你好好养伤。”
屋内静了下来。春桃早已悄悄退了出去。
沈清辞看着他:“殿下,今日若不是你……”
“没有若不是。”李玦打断她,“你没事就好。”
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,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清冷的光。
“殿下,”她轻声问,“你冲过来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李玦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什么都没想。只是……不能让你出事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她,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:“清辞,今日在圜丘,我看见你倒在血泊里时,我才明白——”
他握紧她的手,一字一顿:“有些事,比江山更重要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亲说过的话:真正重要的东西,往往在最危险的时刻才会看清。
“殿下,”她轻声问,“那是什么事?”
李玦没有回答,只是静静看着她。良久,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有一丝难得的温柔:
“等你好了,我再告诉你。”
窗外传来更鼓声,子时了。
李玦起身:“我该走了。你好好休息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她。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她的床边。
“清辞,”他轻声说,“往后……别再让我这样担心了。”
门轻轻合上。
沈清辞望着那扇门,久久不动。她低头看着自己被他握过的手,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。
有些事,比江山更重要。
比如眼前这个人,比如这份心意,比如……
他们共同守护的那些真相。
她忽然笑了,笑中带泪。
五
翌日清晨,皇后亲自来了。
她坐在床边,握着沈清辞的手,眼中满是心疼:“好孩子,还疼吗?”
沈清辞摇头:“谢娘娘关怀,已无大碍。”
皇后点点头,却忽然轻叹一声:“清辞,你可知你昏迷的时候,靖王一直守在你身边?”
沈清辞一怔。
“本宫让人把他赶回去,他走了,半夜又偷偷溜回来。”皇后看着她,眼中情绪复杂,“这孩子,本宫从未见他对谁这般上心。”
沈清辞垂眸,不知该说什么。
皇后沉默片刻,忽然又开口:“清辞,本宫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追查。你已知道‘槐’是东宫——‘柳’是江南盐商,‘梅’是太医署。如今槐已倒,柳已折,梅也枯了,但最深的根,还在土里。”
沈清辞心头一震。原来江南盐商是“柳”,太医署是“梅”,她查到的那些线索,终于和这些代号对上了。
那最深的根,又埋在何处呢?
皇后握紧沈清辞的手,语重心长:“无论查到什么,无论走到哪一步,都要保全自己。真相固然重要,但你活着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沈清辞心头一热,重重点头。
窗外,朝阳升起,将庭院里的积雪染成一片金红。院中那株老梅,不知何时已绽出几朵新蕊,在雪中傲然挺立。
沈清辞看着那株梅,忽然想起入宫那会,以为自己会死在深宫里,如今却还活着,还有人在等她,还有真相要去追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