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子时三刻,尚仪局万籁俱寂。
沈清辞坐在值房内,目光落在窗外深沉的夜色中。
王承恩、刘一手、郑明远、周万福、杨国忠……这些名字像一张网上的节点,而网的中央,是东宫,是太子。如今太子倒了,网的中央又变成了杨淑妃和十皇子。
但网,还是那张网。
她起身走到窗前,望着远处宫阙的轮廓,肩上那道伤疤隐隐作痛。
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,三长两短。
沈清辞打开门,陆昭闪身进来,抱拳道:“副尚仪大人,殿下让属下送来消息。”
“何事?”
“杨国忠写了封血书,托人送给了杨淑妃。”陆昭压低声音,“送信的人已被灭口,内容尚未查清。殿下正在设法追查。另外,殿下说,杨国忠这几日,平静得有些反常。让尚仪大人你,多防着一点杨淑妃。”
沈清辞心头一紧:“三司会审定在哪日?”
“后日开审。”
她沉默片刻,又问:“殿下可还有什么交代?”
陆昭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:“殿下说,这个给您。”
沈清辞接过,借着烛光展开。纸上没有字,只画了一枝兰草。
她盯着那枝兰草看了片刻,轻声道:“替我谢过殿下。太医署那边,我明日便去。若有动作,会提前知会。”
陆昭抱拳:“属下会在暗中接应。副尚仪大人保重。”
说完,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沈清辞站在窗前,望着他的背影融入黑暗,寒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摇曳。她拢了拢衣襟,重新坐回案前。
她取出太医署那包药粉,又想起玄微道长的话。这药粉要真是没有十年八年练不出来,那也就是说,早在七八年前,就有人在研究迷魂散了。
延康坊的宅子,太医署的密室……
二
辰时三刻,沈清辞带着春桃和两个女史来到太医署。大典备用药材需最后确认,这是她作为副尚仪的职责,无人能挑出毛病。
孙御医早已等在门口,满脸堆笑地迎上来:“副尚仪大人亲临,有失远迎……”
“孙御医客气。”沈清辞神色如常,“大典备用药材可都齐了?”
“齐了齐了,大人请随我来。”
一行人进了药库。沈清辞一边听孙御医介绍,一边状似无意地走到几个关键位置,悄悄撒出试药粉。当经过暗门所在的墙壁时,她脚步微顿。
试药粉变成了灰黑色。
果然有问题。
但她不动声色,继续检查。一圈走下来,试药粉在三处变了色:暗门墙壁、郑医官用过的制药台、还有孙御医办公桌下的地板。
“孙御医,”沈清辞忽然道,“带我去看看郑医官以前的住处。”
孙御医脸色微变:“那……那屋子空着,又脏又乱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
后院最里侧的一间厢房,门锁果然是新的。孙御医掏出钥匙开了门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沈清辞在屋里缓缓踱步,目光扫过那张落灰的桌案。忽然,她停下脚步,伸手指向桌面:
“孙御医,这桌子上的灰,怎么缺了一块?”
孙御医一怔,顺着她的手指望去。桌案中央,有一块方形的区域灰尘极薄,边缘整齐,分明是有什么东西被取走了不久。
“这个……或许是打扫的宫人……”
“打扫的宫人会把东西拿走,却不擦干净整张桌子?”沈清辞转过身,直视他的眼睛,“郑医官下狱后,这房间一直锁着。钥匙在谁手里?”
孙御医额上渗出冷汗:“在……在下官这里。”
“那今日之前,可有人进来过?”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
沈清辞笑了,那笑容冰冷:“既没有人进来,那这缺了灰的一块,是鬼搬走的?”
孙御医双腿一软,“扑通”跪倒在地。
“大人饶命!大人饶命!”他连连磕头,“是……是杨府的人来过!下官……下官也是被逼的!”
沈清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拿走的是什么?”
“账……账册。”孙御医的声音发抖,“郑医官私下记了一本账,里面记着这些年经手的药材,还有经手的银两数目。药材去向不写名字,只写‘甲地’、‘乙地’、‘丙地’、‘丁地’……下官也看不懂是什么意思。”
沈清辞心头一动:“可记了数目?”
“记了,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账册被拿走了,你可还记得里面的内容?”
孙御医拼命点头:“记得一些……下官帮着整理过,多少有些印象。”
沈清辞与春桃交换了个眼色。春桃会意,立刻铺纸磨墨。
“把你还记得的,都写下来。”
孙御医哆嗦着提笔,歪歪扭扭地写了大半个时辰。春桃将写满字迹的纸收好,递给沈清辞。
“除了账册,还有什么?”沈清辞又问。
“还……还有一间废弃的丹房,在太医署最北边的角落里。那里平日上锁,只有郑医官和杨大人的人能进。别的……别的下官真的不知道了!”
沈清辞将账册抄本收进袖中,放软了语气:“孙御医,你既知错,本官可以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。”
“大人请说!下官一定照办!”
“第一,今日之事,若走漏半点风声……”她没有说完,但话中的威胁不言而喻。
“下官绝不敢!绝不敢!”
“第二,这个你拿着。”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“里面是试药粉,遇到迷魂散会变黑。你暗中在太医署各处撒上,哪里有反应,立刻报我。”
孙御医接过瓷瓶,手还在抖:“下官明白。”
走出太医署时,日头已近中天。阳光照在雪地上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沈清辞抬头望天,深吸一口气。
账册已被取走。她攥紧袖中的抄本,至少,还有这份残篇。
三
马车刚驶出永巷,便被人拦下。来人是高力士身边的赵德全。
“沈副尚仪,高公公有请。”
内侍省的正堂里,高力士捻着佛珠,慢条斯理地开口:“副尚仪入宫半年,从绣娘到五品诰命,升迁之快,本朝未有。”
沈清辞垂首:“清辞侥幸。”
“侥幸?”高力士笑了笑,“那夜紫宸殿前挡刀,也是侥幸?”
沈清辞不语。
高力士放下佛珠,声音沉了下来:“宫中最要紧的规矩,是‘各司其职,各安其分’。太医署的事,不是你一个尚仪局女官能管的。”
沈清辞抬起头:“公公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有些事,知道了未必是福。”高力士盯着她,“副尚仪年轻有为,何必趟这浑水?”
堂内陷入沉默。炭火噼啪作响,佛珠捻动的声音不紧不慢。
沈清辞心中念头飞转。高力士这是在警告她,也是在试探她。
“公公教诲,清辞谨记。”她缓缓道,“只是清辞奉皇后娘娘之命筹备大典,检查各司也是职责所在。冬至大典在即,清辞眼下最要紧的,是确保大典顺利举行。其他事……可以缓一缓。”
高力士的脸色缓和了些,从书架上取下一个锦盒递给她。沈清辞接过,是一支赤金点翠步摇。
“谢公公。”
走出内侍省,沈清辞握着那个锦盒,心中却一片冰凉。高力士的警告、孙御医的口供、被取走的账册……
步摇她收下了,却不代表她会停下。
四
回到值房,沈清辞关上门,展开孙御医写的账册抄本。
抄本上,药材去向分“甲地”、“乙地”、“丙地”、“丁地”。“甲地”的批次最多,“乙地”次之,“丙地”和“丁地”最少。
她提笔在纸上写下:
甲地(最多) —— ?
乙地(次之) —— ?
丙地(最少) —— ?
丁地(最少) —— ?
皇后说过,“槐府”指向东宫。账册里流向甲地的药材最多,那么甲地,便是东宫无疑了。
这个关联一旦确立,剩下的便清晰了。
流向乙地的药材次之。周万福是江南盐商,江南那边也需要不少药材来配制迷魂散。乙地,便是江南盐商。
丙地和丁地最少。太医署和内侍省,本就是药材的经手之地,留下的反而不多。剩下的两个问号,便分别对应太医署和内侍省。
她将这几个名字填进问号处——
甲地(最多) —— 东宫
乙地(次之) —— 江南盐商
丙地(最少) —— 太医署
丁地(最少) —— 内侍省
纸上,四条线连在了一起。
沈清辞盯着那几行字,想起父亲追查过的另外两个代号:柳、梅,会不会也跟这些地方有关?如果有关,为什么当年父亲查到的,只是槐、梅、柳三个代号,而这里,却是四个地方?
她提笔在纸上又添了一行:
? —— 江南盐商
? —— 太医署
? —— 内侍省
三个问号,像三只眼睛,静静地看着她。
沈清辞放下笔,觉得只要顺着这些线查下去,总有一天,一切都会浮出水面。
五
门外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在值房前停住。
她抬起头,门被推开,李玦走了进来。
“血书的内容没有查到。”他走到她面前,“但是那些灭口的人,是安王豢养的杀手。”
“安王?”沈清辞沉吟着,“杨国忠是在向安王求救?还是,另有目的?”
“不知道。现在能够知道那封信的内容的,只有杨淑妃。”李玦摇头,“杨国忠很小心,没有直接给安王,而是送过杨淑妃转送。但是,即便如此,接触到那封信的两个人,都还是被安王手底下的杀手清理掉了。”
“够心狠手辣的。”沈清辞道,“杨国忠估计还不知道这些情况,你说,倘若知道了,他会怎么样?”
李玦道:“你是说,找机会审杨国忠?”
沈清辞点头。
“杨国忠现在只是被软禁。”李玦皱眉,“若是贸然行此险招,被杨淑妃知道了,拿这事在父皇面前搬弄,我们会陷入更被动的境地。”
“如此看来,信里的内容,只能等杨淑妃自己说出来了。”沈清辞顿了顿,忽然想起了什么,“安王和杨国忠,会不会像太子那样,故伎重演?”
“你是说,冬至大典?”
沈清辞点头,走到窗前,望向麟德殿的方向。那里将是冬至大典的主会场。
还有五天。一百二十个时辰。
“我需要殿下帮我。”沈清辞神色凝重,“我会从现在起,暗中排查尚仪局所有人。同时需要殿下帮我调阅宫中各处的建筑图纸,看看哪些地方可能藏匿大量火药。还有延康坊那处宅子,以及太医署北边的废弃丹房,也要请殿下立刻搜查。”
“好,清辞,这么做,会让你陷入更大的危险......”
“我早已置身危险中。”沈清辞微笑,“从我入宫那天起,就没有退路。”
窗外,天色渐暗。冬日的白昼总是短暂,黑夜很快就要降临。
但沈清辞知道,最黑暗的时刻,往往在黎明之前。
而他们,要成为那个点燃黎明之火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