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林典记在杨国忠被软禁的次日便告了病假。她负责的那部分筹备工作,便落回了沈清辞肩上。
有了前次的教训,沈清辞行事更加谨慎,每份文书都亲自核对,每个环节都反复确认。崔尚仪将尚仪局的印信暂时交给她代管,这意味着,在冬至大典结束前,尚仪局的大小事务,都得她一人决断。
但她并未退缩。每日卯时起身,子时方歇,案头的文书堆了又减,减了又堆。她的官服穿得越来越合身,眉眼间的青涩也渐渐被沉稳取代。
这日午后,沈清辞正在核对祭天仪式的礼器清单,春桃进来禀报:“副尚仪大人,靖王府陆统领求见,说是殿下有东西要交给您。”
“请到偏厅。”
陆昭带来一个紫檀木匣,打开后,里面是一套完整的《周礼》注疏,书页泛黄,显然是古本。书匣底层,还压着一封信。
“殿下说,这套书或许对您筹备大典有帮助。”陆昭压低声音,“信是殿下亲笔,请大人阅后即焚。”
沈清辞会意,让春桃送陆昭出去,自己回到值房,关上门,展开信笺。李玦的字迹依旧清峻,但比往日多了几分急切:
“清辞,见字如晤。
宫中眼线来报,杨淑妃禁足期间,仍与外界有联络。十皇子李琮,近日频频出入御书房,似在博取父皇欢心。冬至大典,恐生变故,务必小心。
另,清虚观之行,已安排妥当。三日后辰时,西华门外有马车等候。
冬至将至,天寒地冻,望自珍重。玦,字。”
沈清辞将信凑近烛火,看着它化为灰烬,心中想着冬至大典,这个本该是安定人心的典礼,恐怕会成为新的战场。
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寒风灌进来,吹散了室内的暖意。院中的老梅已开了几朵,红艳艳的,在雪地中格外醒目。记得父亲说过,梅花香自苦寒来。如今她才真正懂得这句话的含义。
深宫之中,越是艰难,越要绽放。
门外响起叩门声,是崔尚仪。
“清辞,大典的宾客名单,礼部送来了最终版本。”崔尚仪递上一卷名册,“你看看,可有问题。”
沈清辞接过,快速浏览。名单与之前相比,变动不大,只增加了几个外邦使节的名字。但当看到女宾部分时,她的目光停住了。
杨淑妃的名字,赫然在列。
“淑妃娘娘……不是禁足了吗?”她抬眼问。
崔尚仪轻叹:“陛下昨日下旨,解了淑妃的禁足,只说是‘念其多年侍奉,且十皇子年幼需人照料’。冬至大典,她还是要参加的。”
果然。沈清辞的心沉了下去。皇帝对杨淑妃,终究还是留了情面。这也意味着,杨家的势力,并未伤及根本。
“还有,”崔尚仪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十皇子李琮,被陛下钦点为冬至祭天的陪祭之一。”
陪祭?沈清辞的手指收紧。祭天是冬至大典最隆重的环节,陪祭之人,往往被视为储君人选。十皇子得此殊荣,朝野上下会怎么想?那些观望的朝臣,会不会就此倒向杨家?
“尚仪大人,”她轻声问,“皇后娘娘那边……”
“娘娘自然是不悦的,但也无可奈何。”崔尚仪摇头,“陛下近年愈发念旧,对早年跟随的妃嫔多有宽容。杨淑妃陪伴陛下二十余年,又生了十皇子,这份情谊,不是那么容易割舍的。”
沈清辞默然。宫廷之中,情谊是最不可靠的东西,但有时,又是最有力的武器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将名册合上,“大典的筹备,我会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崔尚仪走后,沈清辞重新铺开名册。提笔标注了几个名字,都是她觉得,需要格外留意的。
二
三日后,辰时,西华门外。
沈清辞换了身普通的深青色襦裙,外罩一件半旧的棉斗篷,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,看上去就像寻常人家的年轻妇人。春桃扮作丫鬟,拎着个香篮,里面装着些香烛供品。
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等在门外,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。沈清辞正要上车,却见另一辆马车从不远处驶来,在她面前停下。
车帘掀开,露出李玦的脸。
“殿下?”沈清辞惊讶道,“您怎么……”
“不放心,所以……”李玦跳下车,走到她面前,“玄微道长性情古怪,我只送你到山下。”
沈清辞心中一暖,点了点头。
马车行了半个时辰,在终南山脚停下。李玦扶她下车,望了望山腰处隐约可见的道观:“我在山下等你。若有要事,让春桃下来传话。”
沈清辞点点头,带着春桃往山上走去。
山路积雪,走得有些吃力,但她心中记着那包药粉的事,脚下不敢停歇。
李玦站在马车旁,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松林深处。
三
山路蜿蜒,积雪没过脚踝。
沈清辞和春桃互相搀扶着,一步步往上走。约莫走了半个时辰,终于看见一座道观。青瓦白墙,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,门前挂着一块木匾,上书“清虚观”三个大字,字迹古朴遒劲。
观门虚掩。沈清辞叩了叩门环,等了片刻,门开了条缝,一个小道童探出头来,约莫八九岁,梳着道髻,眼睛圆溜溜的。
“两位善信有何贵干?”
“我们是来进香的,想求见玄微道长。”沈清辞福身道。
小道童上下打量她们,摇摇头:“师父今日不见客,两位请回吧。”
沈清辞早有准备,从香篮里取出一个小布包:“小师父,这里有些药材,是故人托我带给道长的,还请通传一声。”
布包里是一支百年老参,一块上等灵芝,还有几枚罕见的药种。小道童接过去看了看,眼中闪过惊讶,犹豫片刻:
“那……你们等着。”
门又关上了。春桃有些着急:“大人,要是道长不见我们怎么办?”
“他会见的。”沈清辞很笃定。秦远舟说过,他师父爱药成痴,见到这些药材,不可能不动心。
果然,不过一炷香时间,门再次打开。
这次出来的不是小道童,而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,面容清癯,一双眼睛却明亮如星,正盯着沈清辞手中的药种。
“这龙血藤种子?”老者的声音有些激动,“你们从何处得来?”
沈清辞行礼:“敢问可是玄微道长?”
“正是贫道。”玄微接过种子,仔细端详,“这龙血藤生于南诏深山,十年才结一次籽,极其罕见。你们那位故人,能得此物,想必不是寻常人。”
“故人名讳,不便相告。”沈清辞从袖中取出那个小纸包,“不过,故人还托我带来此物,请道长帮忙辨认。”
玄微接过纸包,打开闻了闻,脸色微变。他转身往观内走:“两位请随我来。”
道观不大,却收拾得极其整洁。玄微领着她们来到后院的药房,里面摆满了药柜、药杵、药炉,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药香。
他将药粉倒在一张白纸上,用银针挑了少许,放在鼻尖细闻,又取了些许溶于水,观察色泽变化。整个过程一言不发,神情专注得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。
沈清辞和春桃屏息等待。良久,玄微终于抬起头,面色凝重:
“这不是普通的药粉,是‘迷魂散’。以曼陀罗花为主料,辅以天仙子、闹羊花等致幻药材,经特殊手法炮制而成。少量可致幻,让人言听计从;过量则昏迷不醒,若不解救,三日必死。”
沈清辞的心沉了下去:“道长可能辨出,这药粉的配制者是谁?”
玄微又仔细看了看:“手法老道,配比精准,不是寻常医者能为之。尤其是这曼陀罗花的炮制,先用酒蒸,再用蜜炙,最后研磨成粉。这种手法,我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。”
“谁?”
“我那个不成器的徒弟,郑明远。”玄微叹息,“他天赋极高,却心术不正,总想走捷径。当年我将他逐出师门,就是因为他偷偷研究这些旁门左道。”
沈清辞心头一震,追问道:“道长,那郑明远可还有同门?或是兄弟?”
玄微看了她一眼,缓缓道:“他有个哥哥,叫郑明和,也曾随我学医。那人比郑明远天赋更高,但心思更深。二十年前,他偷学禁术,被我逐出师门。后来听说去了江南,在安王府做了供奉医官。”
安王府!
沈清辞心头一凛。
玄微看着她,轻叹一声:“这药粉的用途,想必你们已经知道。贫道叫你来,是想提醒一句,此药虽毒,却只是冰山一角。配药之人既能做出迷魂散,就能做出更可怕的东西。你们要小心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几个小瓷瓶:“这是解药。白色瓶内可解致幻之效,红色瓶内可解昏迷之毒。蓝色瓶内是试药粉,遇曼陀罗会变黑。带上吧。”
沈清辞接过,郑重收好:“多谢道长。”
玄微摆摆手,忽然望向窗外:“你回去告诉靖王,他母亲当年在观里种的那株梅树,今年开得很好。”
沈清辞一怔,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窗外,一株红梅正开得灿烂,在雪地中格外醒目。
“她怀着身孕时来过,说是心口疼。贫道给她开了一副安胎药,她走的时候,在观里种了这株梅。”玄微的声音平静,“这么多年了,树还在,人却不在了。”
沈清辞默然片刻,轻声道:“我会转告殿下。”
四
下山时,天色渐暗。沈清辞走得不快,心中一直想着玄微道长的话。
李玦仍在山脚等着,见她下来,快步迎上前:“如何?”
沈清辞将玄微道长所言一一道来。当听到“郑明和”“安王府”时,李玦的脸色沉了下来:
“安王叔……他的手竟伸得这样长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沈清辞看着他,轻声道,“道长说,你母亲当年在观里种的那株梅树,今年开得很好。”
李玦怔住,良久不语。
沈清辞没有打扰他,只是静静站在他身侧。山风拂过,带来远处梅花的香气。
许久,李玦转过头,看着她。那双总是深不可测的眼睛里,此刻有泪光一闪而过,却被他强压下去。
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,递给沈清辞。
“这个,你收着。”
沈清辞接过。
雕着兰花纹的羊脂白玉,触手温润。
“这是我母亲留下的。”李玦看着她,“今日你来见她种的梅,也算……让她看看你。”
沈清辞握着玉佩,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。她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殿下……”
沈清辞眼眶微热。她想起父亲的冤屈,想起这一路的艰险,想起眼前这个人一次次护在自己身前。
她曾以为,这深宫之中,没有真心可托。
但此刻,她忽然想信了。
李玦将她揽入怀中,下颌抵在她发顶。两人就这样静静站着,暮色四合,山间寂静,只有积雪偶尔从枝头滑落的轻响。
良久,李玦松开她,从袖中取出一封信:“还有一件事。我派去江南的人传回消息,找到了那个药材作坊。”
沈清辞接过信,借着暮色展开。
信上写着:作坊里藏着硝石硫磺,人跑了大半,只抓到几个伙计。据伙计招供,那作坊背后另有其人。
沈清辞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“迷魂散出自郑明远,郑明和去了安王府,安王又与杨国忠有牵连,这张网……”
李玦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很快,一切都会浮出水面。”
山风拂过,带来远处梅花的香气。两人并肩而立,望着暮色中渐渐模糊的山峦,久久无言。
五
回到宫中时,已是申时。
沈清辞换了官服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寒风灌进来,吹散了室内的暖意。院中的老梅已开了几朵,红艳艳的,在雪地中格外醒目。
窗外,雪又下了起来。
细碎的雪花在宫灯的光晕中飞舞,像无数细密的棋子,落在长安这座巨大的棋盘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