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皇后得知她决定赴宴时,只说了句“小心行事”,便允了。
长公主府在安兴坊,离皇宫不远。沈清辞只带了春桃一人,乘着尚仪局的青布小车前往。马车驶过积雪的街道,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府门前已停了几辆马车,看规制,杨淑妃和王昭仪已经到了。沈清辞下车时,一个穿着体面的嬷嬷迎上来:
“可是沈副尚仪?长公主等候多时了,请随老奴来。”
府内张灯结彩,虽说是小宴,但布置得颇为精致。正厅里烧着炭火,暖意融融。永嘉长公主坐在上首,杨淑妃和王昭仪分坐两侧,见沈清辞进来,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。
“奴婢沈清辞,参见长公主,参见淑妃娘娘、昭仪娘娘。”沈清辞依礼跪拜。
“起来吧。”永嘉长公主今日心情似乎很好,笑容满面,“沈副尚仪能来,老身很是高兴。那日的事,是老身冲动了,还望副尚仪莫要见怪。”
“长公主言重了,是清辞考虑不周。”沈清辞起身,在末座坐下。
杨淑妃今日穿了件杏黄襦裙,外罩狐裘,妆容精致,正慢条斯理地品茶。她抬眼看向沈清辞,眼中带着惯有的审视:“沈副尚仪如今可是大忙人,冬至大典在即,还能抽空来赴宴,真是难得。”
“淑妃娘娘说笑了,长公主相邀,清辞岂敢不来。”
王昭仪性格温婉,只微笑着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宴席很快开始。菜肴精致,多是些软烂易嚼的菜品,显然是顾及长公主的牙口。酒是长公主自家酿的梅子酒,酸甜适口,酒劲不大。
沈清辞格外小心,每道菜都等别人先动筷,酒也只浅尝辄止。席间,长公主絮絮叨叨说着往事,杨淑妃偶尔附和几句,王昭仪则安静听着,气氛看似融洽。
酒过三巡,长公主忽然道:“老身最近得了一幅好画,是吴道子的《麻姑献寿图》,想请诸位品鉴品鉴。”
她示意侍女取画。片刻后,两个侍女捧着一卷画轴进来,在厅中展开。画上麻姑衣袂飘飘,手持仙桃,果然神韵非凡。
“真是好画。”杨淑妃赞道,“长公主从何处得来?”
“是一个江南来的商人孝敬的。”长公主得意道,“说是祖传的宝贝,老身瞧着喜欢,就收下了。”
沈清辞走近细看,随意问道:“长公主,那位江南商人,可还说了什么?”
“倒也没说什么,只说他姓周,是做绸缎生意的。”长公主随口道,“老身还跟他订了几匹上好的云锦呢。”
沈清辞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酒壶上。入席时,侍女为她斟酒,那酒壶是青瓷的,壶身刻着一枝兰草;此刻桌上的酒壶,却换成了白瓷,光素无纹。
壶换了。酒,恐怕也换了。
她端起酒杯,凑到唇边,衣袖遮掩间,只抿了极小一口。
那点药量还不足以让她真的昏迷,但四肢确实有些发软。片刻后,她捂住额头,身子微微晃动。
“副尚仪脸色不太好?”王昭仪关切地问,“可是身子不适?”
“许是……许是酒劲上来了。”沈清辞强撑着站起来,“清辞失仪,想出去透透气。”
“春桃,扶你家大人去偏厅歇歇。”长公主吩咐。
春桃连忙扶住沈清辞。两人走出正厅,冷风一吹,沈清辞的眩晕感稍减。
春桃察觉不对,急得快哭了:“大人,您怎么了?”
“药……怀里……”沈清辞用尽力气吐出几个字。
春桃慌忙从她怀中摸出解毒丹,塞进她嘴里。丹药入口即化,一股清凉从喉间蔓延开。
“扶我……去马车……”沈清辞低声道。
两人跌跌撞撞往府门走。刚走到庭院,前方忽然出现一个人影,是杨淑妃身边的夏嬷嬷。
“沈副尚仪这是要去哪儿?”夏嬷嬷拦住去路,“长公主说了,让您在府里歇着,等好些了再走。”
“不必……麻烦了……”沈清辞咬牙道,“宫中有事……要回去……”
“那可不行。”夏嬷嬷使了个眼色,两个粗壮的家丁从廊下走出来,一左一右堵住了去路,“长公主说了,让您歇好了再走。”
这是要强行留人。
沈清辞看向春桃,春桃会意,忽然尖声叫起来:“来人啊!救命!有人要杀我家大人!”
夏嬷嬷脸色一变:“捂住她的嘴!”
一个家丁上前抓春桃。沈清辞退后一步,冷冷地看着夏嬷嬷:“夏嬷嬷,你可想清楚了。本官若在长公主府出了事,皇后娘娘问起来——你觉得,杨淑妃保得住你?”
夏嬷嬷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镇定下来:“副尚仪说笑了。长公主只是留您歇息,哪会出什么事……”
话音未落,府门外骤然传来急促的撞门声——
“开门!靖王府侍卫,奉旨查案!”
陆昭终于来了。
夏嬷嬷脸色煞白:“怎么……”
“轰”的一声,府门被撞开!陆昭带着十几个侍卫冲进来,见到庭中情形,立刻拔刀:“住手!”
沈清辞看了陆昭一眼,用尽最后力气吐出一个字:“酒……”
然后,她软软倒下,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失去意识前,她听见陆昭的厉喝:“将所有人拿下!封锁长公主府,任何人不得进出!”接着是杨淑妃惊慌的声音。
二
沈清辞再次醒来时,已躺在尚仪局的值房里。窗外夜色深沉,烛火在案上跳动。
床边坐着一个人,正支着额头打盹。玄色衣袍,玉冠微斜,是李玦。
她动了动,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。李玦却立刻醒了,眼中还带着血丝,俯身看她:“醒了?感觉怎么样?”
他端过温水,小心地扶她坐起,喂她喝了几口。沈清辞缓过气来,哑声问: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丑时三刻。”李玦将茶杯放下,眼中满是后怕,“你昏了整整四个时辰。”
“后来呢?”
李玦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陆昭封锁了长公主府,搜出了那壶酒。太医验过,酒里掺了迷药。夏嬷嬷招了,是杨淑妃让她下的药。淑妃想让你在府里‘失踪’,对外说你畏罪潜逃了。”
沈清辞静静听着。
“可真正要命的,是另一件事。”李玦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郑医官向刑部举报,说你今日去太医署,是向他索要禁药配方。刑部去你的住处搜查,在你值房的暗格里……翻出了一封信。是你父亲与江南逆党往来的旧信。笔迹、印鉴都对得上。刑部已经上报了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“杨国忠布的这个局,可真是步步为营,滴水不漏,原来弹劾你,只是障眼法,真正的目的,是要彻底把你打入地狱,永远翻不了身。此前他就连着上过三道折子,父皇一直压着。”
李玦看着她,声音有些哑:“若你真的失踪了,两件事撞在一起,父皇会怎么想?”
沈清辞闭上眼。她懂了。若她真的在长公主府失踪,郑医官的举报、伪造的信、杨国忠的折子,这些汇到一处,她百口莫辩,沈家万劫不复。
“后来呢?”
“我连夜把陆昭审出来的口供呈给了父皇。父皇下旨搜查杨府,杨国忠那边早有准备,只搜出几封与周万福往来的寻常信件。没有实证,只能将他软禁府中,停职待参。杨淑妃也被禁足宫中,等候发落。”
“杨国忠在朝中经营多年,党羽众多,怕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