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长安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。
沈清辞晨起推开窗，只见庭院里已铺了薄薄一层银白，老梅枝头堆着积雪，几只麻雀在雪地上跳跃觅食，留下细碎的爪印。寒意扑面而来，她裹紧了身上的夹袄，呵出的气在冷空中凝成白雾。
今日是太医署每月一次的药库大检之日。按规矩，尚仪局需派人监督，以防药材账目有误。这本该是林典记的差事，但沈清辞以“熟悉各司事务”为由，决定亲自前去。
“副尚仪大人，马车备好了。”春桃捧着斗篷进来，是件深青色的貂绒斗篷，皇后前几日赏的。
沈清辞系好斗篷，从妆匣底层取出秦远舟留下的那个小木盒，从中挑了几样药瓶收进袖袋。自从知道林典记可能与杨国忠有牵连后，她行事便格外小心，入口的茶水、熏炉的香料、甚至笔墨纸张，都需再三查验。
太医署今日格外忙碌。院子里堆着刚运来的药材箱笼，药童们正一箱箱搬入库房。副院判刘一手倒台后，太医署暂由一位姓孙的老御医代管，此刻他正拿着账册，与几个医官核对着什么。
见沈清辞来了，孙御医忙上前行礼：“副尚仪大人亲临，有失远迎。”
“孙御医不必多礼。”沈清辞微笑，“本官只是例行公事，看看便走。”
“大人请。”孙御医引她进了库房。
库房里药香浓郁，一排排药柜从地到顶，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。沈清辞随手抽开几个抽屉查看，药材品相都不错，账目也清晰。但当走到存放名贵药材的区域时，她停下脚步。
“孙御医，这盒老参，账上记的是三两，但本官看这盒子的大小，至少该有五两才对。”
孙御医脸色微变，凑近看了看，随即笑道：“大人好眼力。这盒确实是五两，但其中二两是上月损耗补上的，尚未入账。是下官疏忽了，这就补记。”
沈清辞点头，没有深究。她又抽查了几样，发现都有类似问题，账目与实物看似对得上，细究却总有微妙的出入。不是分量不符，就是品级有差。
这手法，与当初内侍省虚报采买如出一辙。
“孙御医，”她状似无意地问，“刘一手伏法后，太医署可还安稳？”
孙御医擦擦额头的汗：“这个……托大人的福，还算安稳。只是之前有几个与刘一手走得近的医官，已经停职待查了。”
“哦？都是谁？”
“有赵医正、钱医丞，还有……”孙御医犹豫了一下，“还有秦太医的一个同门师兄，刚从江南回来的郑医官。”
秦远舟的师兄？沈清辞心头一动：“这位郑医官，现在何处？”
“还在署中，但已不接触要紧事务了。”孙御医压低声音，“不过，前几日有人看见，郑医官与杨府的人私下见面……”
“此事可有凭证？”
“只是传言，下官不敢确定。”孙御医连忙摆手，“或许……或许是误会。”
是不是误会，查过便知。沈清辞心中有了计较，表面上却只淡淡道：“宫中事务，最忌捕风捉影。孙御医既无实证，还是莫要妄言为好。”
“是是是，下官明白。”
巡视完药库，沈清辞又去了制药间。几个医官正在配药，见她进来，纷纷停手行礼。沈清辞目光扫过，在角落看见一个中年医官，正在研磨药粉，手法娴熟。
“这位是？”她问孙御医。
“是郑医官。”孙御医的声音有些不自然。
沈清辞走近，看了看他正在研磨的药粉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回大人，是朱砂，用于安神定惊。”郑医官垂首回答。
“朱砂性寒有毒，用量需格外谨慎。”沈清辞拈起一点粉末，在指尖捻了捻，“郑医官研磨得如此细腻，想必是用于制作丸剂？”
“大人明鉴。”
沈清辞放下药粉，像是闲聊般道：“郑医官研磨药材的手法，倒是让本官想起一位故人。他曾提起过您，说郑医官是他最敬重的师兄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秦远舟确实提过这位师兄，但说的是“医术尚可，但心思太多”。
郑医官垂下眼，声音有些干涩：“秦师弟过誉了。”
沈清辞不再多言，转身对孙御医道：“本官看完了，账目清晰，药材齐整，孙御医辛苦了。”
“大人辛苦。”
走出太医署时，雪已停了。阳光穿透云层，照在雪地上，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沈清辞上了马车，才摊开手心，细看那一小撮药粉。那是她趁郑医官不备，从他药钵边缘抹来的。
朱砂鲜红，这粉末却暗红近褐，气味也有些不同。她取出一方帕子，小心包好，准备回去查验。
马车刚驶出太医署所在的永巷，忽然一个急停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沈清辞问车夫。
车夫的声音有些发颤：“大、大人，前面有人拦路。”
沈清辞掀开车帘，只见巷子中间站着四个蒙面人，一字排开，堵住了去路。为首之人腰间别着短刀，刀鞘在雪光下泛着寒光。
春桃吓得往后退了一步：“大、大人……”
“别慌。”沈清辞压低声音，“待会儿我说话，你别出声。”
她端坐车上，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四人，声音不高不低：“你们主子，是杨国忠？”
为首之人一愣，随即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：“我们主子仰慕沈大人久矣，想请大人去喝杯茶。”
“回去告诉他，”沈清辞的声音冷了下来，“本官今日来太医署，是奉皇后娘娘之命。若误了时辰回宫，皇后娘娘问起来，他可担待得起？”
旁边一个瘦高个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大哥，跟她啰嗦什么……”
为首之人攥着刀柄的手微微松动。他们不过是拿钱办事，连杨府的管家都不曾照面。若真闹大了，上头推得干净，做替死鬼的只会是他们几个。
“杨国忠许了你们多少银子？”沈清辞又道，“有命花吗？”
那人咬了咬牙，一挥手：“走！”
四人转身，翻过巷尾那道矮墙，消失无踪。
沈清辞这才放松下来，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她靠在车壁上，闭目平复心跳。
方才那一番周旋，每一句话都在刀尖上走。若对方铁了心要动手，她手里的迷香和簪子撑不了多久。但她看准了，这些人不是亡命徒，他们怕的是事情闹大，怕的是被当替罪羊。
“大人！您没事吧？”春桃的声音发颤。
“没事。”沈清辞睁开眼，声音已经恢复平稳，“回尚仪局。”
二
马车驶回尚仪局，刚下车走进院子，林典记便从正厅迎了出来，脸上堆着笑：
“副尚仪大人回来了。太医署那边可还顺利？”
“顺利。”沈清辞神色如常，“药材账目清晰，孙御医办事妥帖。只是路上遇到点麻烦，耽误了些时辰。”
“麻烦？”林典记关切道，“大人没受伤吧？”
“无碍，已经解决了。”沈清辞看着她，“林典记今日在局中，可有什么事？”
“没什么要紧的，就是永嘉长公主派人送来帖子，说是后日要在府中设宴，请几位娘娘和女官赴宴。”林典记递上一份请柬，“帖子送到尚仪局，请大人定夺。”
永嘉长公主设宴？
沈清辞接过请柬，上面果然写着邀请她赴宴，时间就在后日午后。
“长公主说，那日是她六十寿辰，虽不大办，但想请几位亲近的人聚聚。”林典记补充道，“皇后娘娘、杨淑妃、王昭仪都收到了帖子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沈清辞道，“我会请示皇后娘娘。”
等林典记退下，沈清辞才展开请柬细看。字迹工整，用印规范，确实是长公主府的帖子。但长公主前几日刚在立政殿闹过，这么快就设宴请她，未免太过反常。
三
不多时，李玦便赶来了。他进门时的神情，满心满眼都是担忧，先前说好要商议大典的事，此刻倒像是全忘了。
“你身边怎么不带侍卫？太医署到尚仪局这段路本就僻静，你怎敢独自往来？”
“几个地痞流氓，被我吓退了。”沈清辞道，“他们说是‘主子’想请我去喝茶。我点破杨国忠的名字，他们就慌了。”
“你太不了解杨国忠了。他能杀周顺灭口，就能对你下手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，但眼中后怕的神情让沈清辞心头一颤。她放软了声音：“殿下，若杨国忠真要杀我，不会选在太医署门口……”
“这次运气好，确实不是杨国忠。是郑医官，这个人胆子不大。杨国忠真要动手，不会给你说话的机会。”
“郑医官？”沈清辞皱眉，“我在太医署见到这个人了。他配的药粉也有问题，说是朱砂，颜色气味都不对。我取了一些，需要找可靠的人查验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道：“还有一件事。林典记说，永嘉长公主后日设宴，也请了我。”
李玦目光一沉：“杨国忠果然上钩了。我原以为，他会在大典上发难，没想到他已经等不及了。他暗中指使御史台张济拟好折子，又让长公主设宴，准备在后日早朝弹劾你不谙礼制、玩忽职守、轻慢宗室。他以为你不在场，无法当场辩驳，就能任他搬弄是非、颠倒黑白。你去赴宴，我留在朝中应对。他越疏忽大意，对咱们越有利。”
沈清辞心知此计凶险，却并无犹豫。
“至于这药粉，”李玦接过帕子，仔细看了看，“宫中医官，如今可信的不多。孙御医虽暂管太医署，但此人圆滑世故，未必可靠。”
沈清辞沉吟片刻：“秦太医离宫前，曾提起过他的一位故人。他说若遇到疑难之事，可去长安城外清虚观寻一位道长。此人医术高超，且与世无争，当是可靠之人。”
“清虚观的玄微道长？”李玦眼睛一亮，“我听说过此人，确实医术高超，只是脾气古怪，未必肯帮忙。”
“我去试试。”沈清辞道，“秦太医说过，这位道长最见不得药材被滥用。若这药粉真有问题，他定会出手。”
李玦沉吟片刻：“好，我安排你出宫。但要以什么名义？”
“冬至大典在即，尚仪局需采办一些祭祀用的香料。”沈清辞早有打算，“清虚观的香火素来有名，我去采香，合情合理。”
“可你刚刚遇袭，此时出宫太危险。”
“正因为他们刚动过手，才会放松警惕。”沈清辞看着他，“殿下，这是我们查清太医署内情的机会。郑医官与杨府有联系，他配的那些药粉，肯定与杨国忠的阴谋有关。”
李玦盯着她，良久，长叹一声：“清辞，你总是这样，明知山有虎，偏向虎山行。”
“因为虎在山中，我们不去，它也会来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很轻，却坚定，“与其被动挨打，不如主动出击。”
李玦沉默片刻，点了点头：“好，我安排你出宫。”
窗外，雪不知何时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