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艇重新启航。身后，神像手中的陶罐缓缓倾倒，银露滴入海中，化作一串微光，指向更深的雾。
芬恩坐在船头，小声哼起一首走调的童谣。
雾气在船尾拖出一道银线，像被无形的手轻轻抚平。小艇滑行得异常平稳，仿佛海面下有某种温顺的生物托着它前行。芬恩的童谣断断续续，词不成句，调子却奇异地与海浪的节奏合拍，像是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回声。
卡伦低头看着手中的青铜哨子，渡鸦刻痕在微光中若隐若现。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，祖父把他带到码头边，塞给他一枚硬币，说：“记住，名字不是别人叫你的声音，是你自己答应回应的那个。”那时他不懂，只记得硬币背面也有一只展翅的渡鸦——和哨子上的一模一样。
“你祖父叫什么？”赛琳娜轻声问，仿佛读出了他眼中的波澜。
卡伦喉结滚动了一下。“埃德加•索恩。”他声音很轻，却像砸进水面的石子，在寂静中激起一圈涟漪。
巴尔吹了声口哨，机械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船舷，发出低沉的咔哒声。“索恩？老天，我爷爷那辈的水手提起这名字都得先吐口唾沫再画个十字——说是‘能跟风暴讲价的人’。”
“他没跟风暴讲价，”卡伦苦笑，“他只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，什么时候该吹哨。”
赛琳娜没再追问，只是将罗盘重新挂回颈间。黄铜表面映着雾光，微微发亮，指针却不再指向北方，而是微微偏斜，固执地朝向他们航行的方向。
小艇驶入一片更浓的雾区。这一次，雾不再是乳白色，而是泛着淡淡的靛蓝，如同浸透了夜色的丝绸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咸甜味，像是晒干的海藻混着陈年朗姆酒的香气。
“我们是不是……在往回走？”芬恩忽然停下哼唱，指着船侧，“刚才那块礁石，我好像见过两次了。”
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——一块形如龟背的黑岩，顶部嵌着半截断裂的桅杆，上面缠满荧光海葵，正幽幽发亮。
“不可能。”巴尔皱眉，“我一直盯着水流方向，咱们一直在往前。”
“除非……”赛琳娜眯起眼，“这片海在循环我们的路径。不是空间在绕，是记忆在绕。”
话音刚落，船底传来一声轻响，像是撞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。卡伦探身一看，水下浮着一只破旧的木箱，箱盖半开，里面塞满褪色的信件和干枯的玫瑰。他伸手捞起一封，信封上字迹模糊，但署名处依稀可辨：“致埃德加”。
他手一抖，信差点掉回海里。
“别碰那些！”老头的声音竟从雾中传来，虽不见人影，却清晰得如同站在船头，“那是‘未寄之忆’，碰了就会被它们认作收件人。你会开始梦见别人的过去，直到分不清自己是谁。”
卡伦猛地缩回手，信飘落水中，瞬间被雾吞没。
“所以……这整片海，都是记忆堆成的？”芬恩喃喃。
“差不多。”老头的声音渐远，“第十海不存实体，只存痕迹。你们现在走的，是无数人遗忘、抛弃、或不敢带走的往事铺成的路。”
小艇忽然慢了下来，前方雾中浮现出一座浮桥——由无数破碎的船板、断桨、锈锚拼接而成，随波起伏，却稳如陆地。
“走过去。”老头最后说，“守忆者已经把路铺好了。但记住：桥上不能回头。一旦回头，你的记忆会被抽走一段，补进这海里。”
四人对视一眼，默默起身。巴尔第一个踏上浮桥，机械义肢踩在湿滑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接着是赛琳娜，然后是芬恩。卡伦落在最后，回头望了一眼小艇——它正缓缓沉入雾中，像从未存在过。
浮桥很长，两侧海水静得如同镜面，倒映出他们模糊的身影，却又时不时闪过陌生的脸孔：穿礼服的男人在甲板上哭泣，小女孩抱着空鸟笼奔跑，老水手对着月亮吹奏骨笛……
芬恩突然停住脚步，盯着水面。“那个女孩……是我吗？”
水中的倒影里，一个小女孩正把一只青铜哨子埋进沙子里，嘴里念叨着：“等我长大就回来找你。”
“别看。”卡伦拉住她的手腕，“那是你的记忆，但不是现在的你。”
他们继续前行。桥的尽头，雾渐渐稀薄，露出一片开阔水域。中央漂浮着一座由书页、地图、钟表齿轮和碎玻璃搭成的小岛，岛上站着一个身影——背对他们，披着缀满星图的斗篷。
那人缓缓转身。
那人缓缓转身，斗篷下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异常清亮的脸，眼神像深海里的磷火，幽幽地打量着他们。
“你们……不是第一批。”他声音沙哑，像是被海风磨了百年，“但可能是最后一批。”
芬恩缩到卡伦背后，小声嘀咕：“他是不是刚从童话书里爬出来的？”
“闭嘴，小麻雀。”巴尔低声呵斥，机械义肢咔嗒一声调整了握力，随时准备拔刀。
赛琳娜却往前半步，眼睛发亮：“您是‘守忆者’的化身？还是……第十海的记录官？”
老人没回答，只是抬手一挥。小岛边缘哗啦一声，几页泛黄的纸片腾空而起，在空中拼成一行字：“唯有解开三重诅咒者，方可取走钥匙。”
“诅咒？”卡伦皱眉，“什么诅咒？”
“第一重——‘遗忘之锚’。”老人指向岛中央一座锈迹斑斑的铁锚，锚链缠绕着一本锁住的日记，“那是你祖父留下的。他来过这里，也失败了。”
卡伦心头一震。他祖父——那位因研究第十海而被家族除名的老伯爵，竟真的踏足此地？
他快步上前，却被赛琳娜一把拉住：“等等！你看锚上那些符号——是‘记忆蚀纹’，碰了会让人短暂失忆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芬恩探头，“总不能用脚踢吧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