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离‘哭墙水道’还有多远?”他问。
赛琳娜正用一块湿布擦拭匕首,闻言抬头望了眼罗盘。那不是普通的黄铜罗盘,指针是用鲸骨磨成的,在月光下泛着幽蓝。“按这艘船现在的航速,三天内能到入口。前提是……没人再拦我们。”
“老乔不会只卖一次情报。”巴尔靠在舱门边,机械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木框,“他既然敢换龙骨,就说明他知道我们要去哪。港口卫队只是开胃菜。”
卡伦没说话,只是把玩着手里的碎镜片。刚才用来反光装疯卖傻的小道具,此刻在他指尖折射出细碎的光斑。他忽然想起什么,翻过镜片背面——那里刻着一行极小的字,像是用针尖刺出来的:“钥匙不在船上,在你心里。”
他心头一跳,差点脱口而出。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这不是老乔的风格。那老头连酒钱都要赊账,哪会写这种神神叨叨的话?
“怎么了?”赛琳娜察觉到他的异样。
“没什么。”卡伦收起镜片,站起身拍了拍裤子,“芬恩,去把货舱清一遍。除了补给和工具,其他东西全扔了。我们要轻装进水道。”
“可那箱假珠宝呢?我还打算拿它骗个岛民换淡水!”芬恩哀嚎。
“留着它,等进了第十海,说不定真能当聘礼。”卡伦难得开了句玩笑,却见赛琳娜眼神一暗。
她没接话,转身走向船尾。卡伦犹豫了一下,跟了上去。
夜风微凉,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黑曜石镜子。两人并肩站在船沿,谁也没先开口。
“你知道‘钥匙’是什么,对吧?”卡伦终于问。
赛琳娜沉默片刻,才低声说:“传说进入第十海的人,必须献上一样东西——不是财宝,不是船,而是‘记忆’。最珍贵的那一段。哭墙水道之所以叫‘哭墙’,是因为所有通过的人都在那里哭过。”
卡伦怔住。他想起自己梦中反复出现的画面:一个女人站在码头,手里攥着一枚银纽扣,风吹起她的裙摆,却始终看不清脸。
“我连她是谁都不记得了。”他喃喃。
“也许那就是你要交出去的。”赛琳娜侧头看他一眼,“也或许,你根本不想交。”
远处,海平线上浮起一层薄雾,像纱帘般缓缓铺开。船身微微震了一下,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轻轻托了它一把。
“影鳍又来了。”赛琳娜指着水面。果然,几道细长的蓝光在船底游弋,比之前更近,却依旧安静。
“它们在引路。”卡伦忽然明白,“不是召唤,是护送。”
就在这时,船舱里传来一声扑腾——那只被绑住嘴的鹦鹉不知怎么挣脱了布条,突然大叫:“掉头!掉头!死人要上船啦——!”
巴尔怒吼一声冲进去,芬恩尖叫着躲到桶后。
卡伦和赛琳娜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安。
但奇怪的是,这次没人笑。
酒馆“咸鱼之梦”里,空气黏糊得能拧出盐粒。卡伦把最后一口麦酒灌进喉咙,抹了把嘴,低声说:“那鹦鹉以前从没叫过‘死人’。”
赛琳娜坐在他对面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节奏竟和那天在第十海听到的鼓点隐隐重合。“它可能不是在胡说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我查过老水手的航海日志——‘影鳍引路,亡者随行’,是进入‘沉眠回廊’前的征兆。”
“沉眠回廊?”巴尔一屁股坐下,机械义肢“咔哒”一声撞到桌腿,震得酒杯跳了起来。他瞪眼:“那不是传说里埋着‘海神之钥’的地方?老子小时候听码头老头讲,进去的人要么疯了,要么变成鱼饵!”
“所以才要找向导。”卡伦从怀里掏出那片刻字的镜片,在昏黄油灯下翻转。镜面映出他眼底一道旧疤——那是三年前在黑礁湾留下的,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艾拉的地方。
“哎呀!”芬恩突然从吧台底下钻出来,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面包,“老板说今晚打烊早,因为……因为‘夜巡队’要来查走私货!”她喘着气,雀斑都挤成一团,“他还偷偷告诉我,有个穿灰斗篷的老头,每天半夜在后巷烧纸船,嘴里念叨‘钥匙归心,记忆为祭’!”
三人同时一愣。
“纸船?”赛琳娜眼睛亮了,“用海藻灰和鲸脂做的那种?那是古航海祭仪!”
卡伦猛地站起,椅子刮地刺耳。“带路。”
后巷湿冷,咸腥混着腐烂海菜味。果然,一个佝偻身影蹲在墙角,正将一只纸船放入水沟。火苗舔舐纸面,船身竟泛出幽蓝微光。
“别动!”卡伦喝道,却见那老人缓缓抬头——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光滑如蜡的面具。
巴尔怒吼一声扑上去,机械臂“嗤”地喷出蒸汽。可那老人身形一晃,像雾一样散开,原地只剩一只湿漉漉的纸船。
芬恩颤抖着捡起来,小声念:“‘往东三里,锚落无浪处,有碑无字,有门无锁……’后面被水泡糊了。”
“无浪处?”赛琳娜皱眉,“这附近只有‘静默湾’——传说那里连海浪都不敢说话。”
“那就去。”卡伦把镜片塞回衣袋,指尖触到内衬里一张泛黄的画像边角。他没拿出来,只是喉结动了动。
回酒馆取装备时,芬恩忽然拽住他袖子:“船长……你是不是又要丢下我们去找那个女人?”
卡伦脚步一顿,没回头。“艾拉不是‘那个女人’。她是……钥匙的一部分。”
“可赛琳娜姐说,献祭记忆会让人忘记最重要的事!”芬恩声音发颤,“要是你忘了我们怎么办?忘了惊奇号?忘了……我?”
卡伦终于转身,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,难得露出点笑:“傻瓜。船长就算失忆,闻到臭鲱鱼味也会跑回来——毕竟全船就你藏得最臭。”
芬恩破涕为笑,抽抽鼻子:“那、那你答应我,别一个人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