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她听得见船唱歌。”守峡人轻声说,“别人只听见风,她听见旋律。别人只看见浪,她看见故事。这船选了她,不是你。”
芬恩脸色发白,手指绞着衣角,却突然抬起头:“如果……如果我留下,能知道我妈最后唱的是哪首歌吗?”
守峡人沉默片刻,点头。
卡伦还想说什么,却被赛琳娜按住肩膀。她低声说:“有些路,只能一个人走。而且……你看船。”
众人望去——“惊奇号”的木纹正缓缓褪去光芒,船首像的双眼也黯淡下来,仿佛在等待一个决定。
芬恩深吸一口气,弯腰捡起椰子水壶,又从怀里掏出那片干海苔,郑重地塞进卡伦手里:“替我保管。等我记完所有歌,就回来找你们——到时候,我要用一百个贝壳换回我的椰子!”
说完,她跳下船,踩着浮在水面的碎木板,一步步走向钟楼。蓑衣人转身,蓝火引路,两人身影很快被雾吞没。
港口“咸鱼湾”向来不是什么体面地方。烂木头、臭鱼干、醉醺醺的水手,还有总在偷人靴子的海鸥——卡伦站在码头边,盯着手里那片干巴巴的海苔,心里像被塞了团湿棉花。
“她真走了?”巴尔的声音从背后炸开,机械义肢咔哒咔哒地拧紧一颗松动的螺丝,“那小丫头连帆都还没学会打全呢!”
“她听见船唱歌。”赛琳娜蹲在岸边,指尖拨弄着一滩混着油污的海水,“而我们听不见。这就是区别。”
卡伦没吭声,把海苔塞进衣袋,转身就走。“回船。补给、修帆、清舱——三天内启航。”
“去哪儿?”巴尔追上来,铁靴踩得木板咚咚响。
“第十海钥匙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——‘哭骨洞’。”卡伦头也不回,“传说那儿有沉船宝藏,也有疯子留下的航海图。反正……比在这儿干等强。”
赛琳娜忽然笑出声:“你该不会是怕自己后悔吧?”
卡伦脚步一顿,耳根微红:“少废话。去不去?”
“去!”她跳起来,卷发在风里甩出一道弧,“但先说好,洞里若有新物种,优先采样权归我。”
咸鱼湾最南头有家叫“瘸腿蟹”的酒馆,老板娘莉莎独眼叼烟斗,左腿是鲸骨做的假肢。卡伦一行人推门进去时,她正用那条假腿踹一个赖账的醉汉。
“哟,贵族船长又来赊账啦?”莉莎眯起唯一的眼睛,“上次欠的朗姆酒钱,够买你那破船半块甲板了。”
“这次付现。”卡伦扔下一袋银币,“我要‘哭骨洞’的入口图。”
莉莎吹了口烟,烟圈慢悠悠飘到天花板。“图?早烧了。但我知道谁去过——老瘸子莫克,住在灯塔废墟底下。不过嘛……”她舔了舔嘴唇,“他只跟带‘活饵’的人说话。”
“活饵?”巴尔皱眉,“啥意思?”
“比如……会唱歌的贝壳。”莉莎咧嘴一笑,露出金牙,“或者,能引绿潮退散的银沙。”
卡伦和赛琳娜对视一眼——银沙,他们还有半瓶。
两小时后,三人摸黑爬上灯塔废墟。海风呼啸,断墙间挂满风干的鱼骨,叮当作响。角落里,一个裹着破毯子的老头正用贝壳串项链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。
“莫克?”卡伦蹲下身,掏出银沙小瓶。
老头猛地抬头,眼白浑浊却锐利如刀。“银沙……守峡人的东西。”他嘶声说,“你们见过蓑衣人?”
“芬恩跟他走了。”赛琳娜轻声说。
莫克沉默良久,忽然抓起一把沙撒向空中。银光落地成线,竟在泥地上勾出一张简陋地图。“哭骨洞不在海里,在岛腹。入口藏在三块哭石之间——石头流泪时,门才开。”
“石头……会哭?”巴尔挠头。
“潮气凝成水珠,蠢货。”莫克翻白眼,“但只有月圆夜+涨潮+北风起,三者齐了,泪才落。错过一次,等三个月。”
卡伦心一沉——今晚就是月圆。
“走!”他跳起来,“现在就出发!”
小艇划出咸鱼湾时,天边已泛青灰。巴尔划桨,赛琳娜掌舵,卡伦则反复摩挲那片海苔,仿佛能从中听出芬恩的声音。
“你说……她真能当记事者?”巴尔突然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卡伦苦笑,“但至少,她敢跳下去。”
哭骨岛不大,黑岩嶙峋,像一头趴着的巨兽。三人按图找到三块人形石——果然,石面湿漉漉的,水珠正缓缓滑落,如同哭泣。
“快!”赛琳娜推卡伦上前。
卡伦将手掌贴上中央石面,低念:“以惊奇之名,求见沉歌之秘。”
轰隆——石缝裂开,露出幽深洞口,腥咸海风扑面而来。
洞内潮湿狭窄,脚下全是碎贝壳。巴尔点起提灯,光晕里,墙壁竟嵌满发光的蓝藻,映出无数古老船纹。
“天啊……”赛琳娜屏住呼吸,“这是整部航海史!”
突然,前方传来哗啦水声。三人警觉停步。
“谁?”卡伦拔刀。
黑暗中,一个少年声音怯生生响起:“别、别砍我!我是来捡珍珠的……”
提灯照去——竟是个穿补丁裤的瘦小子,怀里抱着个锈铁盒,盒缝里透出微光。
“珍珠?”巴尔瞪眼,“这鬼地方哪来的珍珠?”
少年咽了口唾沫:“不是普通珍珠……是‘船泪’。传说沉船临终前,会凝一滴魂泪。吃了能听懂船语……”
卡伦心头一震——芬恩的能力,难道……
“盒子给我看看。”他说。
少年缩了缩脖子,却没立刻递出铁盒,反而往后退了半步,脚跟踩碎了一片贝壳,发出清脆的咔嚓声。洞内回音嗡嗡,仿佛整座岛都在倾听。
“你……你是‘咸鱼湾’那艘黑帆船的人?”他声音发颤,眼神却亮得惊人,“我、我见过你们的船!它夜里会哼歌,像在哭。”
卡伦眉头微蹙,但语气缓了些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