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伦脸色一变,猛地冲向舱口。只见芬恩灰头土脸地爬上来,身后那口银沙箱竟真的在蠕动——箱缝里钻出几条半透明的藤蔓,顶端还长着细小的吸盘嘴,正“吧唧吧唧”啃木头。
“海藤精!”赛琳娜跳下来,从腰间抽出一把涂了石灰粉的小刀,“它们闻到银沙里的记忆残渣了!快烧——”
“烧个屁!”巴尔抡起机械臂,蒸汽阀“嗤”地喷出白雾,铁拳轰然砸下。藤蔓“嗷”地缩回箱内,整口箱子瞬间安静如鸡。
“……它们还会叫?”芬恩目瞪口呆。
“少废话,倒沙!”卡伦一脚踹开箱盖。银沙倾泻而下,顺着甲板缝隙流入船体深处。刹那间,整艘“惊奇号”发出低沉的嗡鸣,木纹光芒大盛,连船首像——那个总被芬恩偷偷画胡子的海神雕像——眼睛都亮了起来。
绿潮已逼近百米之内。海水颜色浓得发黑,隐约可见下方有庞然巨影缓缓游弋。
“升主帆!左满舵!”卡伦吼道。
“左满舵?那不是冲着礁石群去吗?”巴尔瞪眼。
“信我!”卡伦指向右舷外一片雾气缭绕的珊瑚林,“那儿有条暗流,老海图上标着‘鲸喉峡’——只有退潮时才露三分钟!”
赛琳娜瞳孔一缩:“你疯了?那地方连鱼都不敢游!”
“但‘沉歌号’三百年前就是从那儿消失的。”卡伦嘴角扬起一丝近乎偏执的笑,“而且——你们听。”
众人屏息。风中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,像是无数人同时哼着一支古老摇篮曲。绿潮中的巨影忽然停住,仿佛也在倾听。
“……是‘沉歌号’的船魂在引路。”赛琳娜喃喃道。
“那就赌一把!”巴尔猛拉舵轮,“芬恩!去把厨房那桶辣椒粉全撒船尾!”
“辣椒粉?”
“海怪怕辣!老子在南洋试过!”巴尔吼得震天响。
芬恩愣了一秒,突然咧嘴一笑:“那我加点芥末酱行不?”
“随你!快去!”
船身猛地倾斜,朝着布满尖锐珊瑚的迷宫冲去。绿潮在后方翻涌,却诡异地没有追击,反而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,仿佛为他们让出一条路。
就在“惊奇号”擦着最后一块珊瑚掠入雾中时,卡伦眼角余光瞥见礁石上站着个穿蓑衣的小个子——那人手里举着一盏用海螺做的灯,灯芯竟是跳动的蓝火。
“新角色?”赛琳娜也看见了。
那人影在礁石上一动不动,蓑衣被海风鼓得像只收拢翅膀的海鸟。蓝火在螺壳中无声燃烧,映出他半张脸——皮肤苍白如泡久的浮木,眼窝深陷,却亮得惊人。
“不是新角色。”卡伦低声道,手已按上腰间的骨哨,“是‘守峡人’。”
“守峡人?”芬恩抱着空桶从厨房跑回来,头发上还沾着几粒红辣椒碎,“那是什么?海鲜摊老板?”
赛琳娜没理会她,只盯着那盏蓝火:“传说里,鲸喉峡只有在‘沉歌号’船魂苏醒时才会开启,而守峡人……是三百年前随船失踪的引航员,自愿化为礁灵,永世守着这条生路。”
巴尔啐了一口:“鬼话连篇!要真是引航员,怎么不早出来?非等咱们快撞成鱼干才露面?”
仿佛听见了他的话,那蓑衣人忽然抬起另一只手,指向雾中深处。紧接着,海螺灯猛地一晃,蓝火拉长成一道细线,直指前方——那里原本只有浓雾与暗涌,此刻却缓缓裂开一道水色通道,两侧珊瑚如活物般向后退去,露出一条仅容一船通过的狭窄水道。
“他认得银沙。”卡伦轻声说,“也认得‘惊奇号’。”
船身微微震颤,仿佛回应他的判断。船首像的双眼光芒流转,竟缓缓转向水道方向,嘴角似有若无地向上弯起——芬恩曾画的那两撇胡子,此刻竟真的变成了微笑的弧度。
“那就跟上。”赛琳娜跃回横杆,迅速调整帆角,“但别靠太近。守峡人虽引路,可若心怀贪念,他会把整条船拖进‘记忆之渊’——那地方吃掉的不止是船,还有人的过去。”
芬恩打了个寒颤,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的小布袋——里面装着她从家乡带来的最后一片干海苔,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。“那……我刚才撒芥末酱算贪念吗?”
“不算。”巴尔嗤笑,“顶多算疯。”
船驶入水道,雾气立刻合拢,将外界彻底隔绝。四周静得出奇,连海浪声都消失了,只剩下船底划过水面的轻响,以及某种若有若无的、类似心跳的节奏,从海底深处传来。
卡伦走到船尾,望着身后闭合的雾墙,忽然问:“你们有没有觉得……绿潮退得太快了?”
赛琳娜皱眉:“你是说,它本可以追上我们?”
“不。”卡伦摇头,“它是被‘叫停’的。”
众人沉默。唯有芬恩小声嘀咕:“该不会……那绿潮也是‘沉歌号’的一部分吧?”
没人回答。但船身的嗡鸣忽然柔和下来,像一声叹息。
就在这时,前方雾中浮现出一座残破的钟楼尖顶——正是他们数日前在幻象中见过的那座。钟面早已锈蚀,但指针却在逆向转动,滴答声清晰可闻。
蓑衣人站在钟楼下,海螺灯搁在脚边,蓝火微弱如将熄的星。
“到站了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如潮汐摩擦礁石,“银沙已启船魂,鲸喉已开生门。但‘惊奇号’若想真正继承‘沉歌号’的遗志,还需一人留下。”
“留下?”巴尔冷笑,“留在这鬼地方喂记忆虫?”
守峡人缓缓抬头,目光落在芬恩身上:“不是喂虫。是补缺。三百年前,‘沉歌号’少了一位记事者——船上的孩子,负责记录每一次航行、每一段歌声。如今,船魂归来,缺位仍在。”
芬恩僵在原地,椰子水壶“哐当”掉在甲板上。
“不行!”卡伦一步挡在她面前,“她只是个偷椰子的笨水手,不是什么记事者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