埃洛心头一紧,忽然想起卡伦临走前拍他肩膀时,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——那不是告别,是托付。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芬恩小声问,“天快亮了,卫兵说天亮前必须离港。”
众人沉默片刻。
“不走。”埃洛说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钟楼要的不是命,是记忆。”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骨钥,“也许……我们可以给它一点别的记忆,换回卡伦的。”
“你疯了?”巴尔皱眉,“那玩意儿吃掉的记忆可不会吐出来!”
“但如果它真的只是孤独呢?”埃洛抬起头,眼中映着钟楼微弱的光,“三百年来,它守着这座港,听着无数船只来去,却没人愿意听它说话。也许它只是……想有人记得它存在过。”
赛琳娜凝视他良久,忽然笑了:“你真是个傻瓜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或许,傻瓜才配当共鸣木之主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——那是她祖父留下的航海笔记,扉页上写着:“致我未出生的女儿:若你读到这行字,说明我还值得被记住。”
“用这个。”她将册子递给埃洛,“我的记忆太杂,但这里面……有我想让它听见的故事。”
芬恩也翻出自己藏在靴筒里的素描本,上面画满了港口流浪猫、醉酒水手、还有她偷偷画下的每一个船员睡着的样子。“我也来。”她说,“反正……它们本来就是要被记住的。”
巴尔哼了一声,却默默卸下蒸汽臂外壳,在内衬夹层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——照片上是个穿白裙的小女孩,站在码头挥手。“这是我妹妹,”他嗓音沙哑,“她等我回家等了十年,最后淹死在涨潮夜。钟楼要是真能记住她……也算值了。”
埃洛点点头,将骨钥高高举起。钥匙感应到众人的意志,骤然亮起柔和的蓝光,光晕如涟漪般扩散,缓缓流向钟楼。
钟声停了。
整座哑港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,连海浪都放轻了脚步。
然后,钟楼的门,缓缓开了。
没有雾,没有幻影,只有一道瘦长的身影站在门口,背对着他们,肩上落满银沙。
“卡伦?”埃洛试探地喊。
那人转过身,脸上没有伤,也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。
“你们……不该回来的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清晰得像清晨的第一缕风。
卡伦话音刚落,芬恩就“哇”地一声扑了上去,差点被自己绊倒。“船长!你真的活啦?我还以为你变成钟楼幽灵了呢!”
卡伦低头看着她乱糟糟的亚麻短发,嘴角抽了一下,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:“幽灵不会饿得胃里咕咕叫。”
“那你现在饿不饿?”芬恩仰起脸,眼睛亮晶晶的,“我偷偷藏了半块蜂蜜面包在袖子里,本来打算今晚偷吃……”
“省着点。”巴尔从后面走上来,机械义肢咔嗒一响,顺手把芬恩拎到一边,“船长刚从钟楼鬼门关爬回来,别拿你那发霉的面包糊弄他。”
“才没发霉!”芬恩鼓起腮帮子。
赛琳娜站在几步外,双手叉腰,上下打量卡伦,眼神像在检查一件刚捞上来的沉船文物。“脸色有点白,但心跳正常。你到底在里面经历了什么?那钟楼可不只是个破塔楼——它会吃记忆。”
卡伦没立刻回答,只是望向港口方向。哑港的雾散了,月光洒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,远处“惊奇号”的桅杆在夜色中轻轻晃动,像在招手回家。
“它没吃我的记忆,”他终于开口,“它只是……让我看了一遍我最不想看的那段。”
没人追问。大家都知道,卡伦被海军学院除名那天,是他父亲跳海的日子。
“行了,”巴尔拍了拍卡伦肩膀,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拍进地缝,“既然人回来了,船也还在,咱们赶紧回港补给。淡水快见底了,厨房只剩三条咸鱼和一罐可疑的果酱——芬恩说那是‘神秘甜味’,我看是发霉的海藻糊。”
“才不是!”芬恩急得跳脚。
赛琳娜忽然眯起眼,指向港口水面:“等等……你们看那边。”
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。月光下,海水泛着不正常的墨绿色,一圈圈涟漪缓缓扩散,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水下呼吸。
“该不会是……‘绿喉’?”芬恩声音发颤。
“绿喉”是本地渔民口中的海怪,据说专吃醉汉和欠债的水手。没人见过真身,但每回港口失踪几条狗或一只猫,大家就说是“绿喉”干的。
“八成是水母群。”赛琳娜蹲下身,从包里掏出个小玻璃瓶,往水里舀了一勺,“不过……这颜色确实不对劲。”
她拧开瓶盖闻了闻,眉头一皱:“有硫磺味,还有……铁锈?”
卡伦盯着水面,忽然笑了:“有意思。第十海的钥匙传说里提过,‘当绿潮涌起,旧锚将鸣’。”
“又来了又来了!”巴尔翻了个白眼,“船长又开始念他的破谜语。咱们能不能先上船?我这义肢关节都快生锈了!”
“等等。”卡伦突然抬手,指向码头尽头一个佝偻的身影,“那人是谁?”
那是个穿灰袍的老头,手里提着一盏风灯,正慢悠悠朝他们走来。走近了才发现,他脸上全是皱纹,眼睛却亮得吓人,像两颗泡在盐水里的黑豆。
“你们不该唤醒钟楼。”老头嗓音沙哑,像砂纸磨木头。
“嘿,老爷子,”巴尔往前一站,挡住芬恩,“我们爱唤醒啥就唤醒啥,关你屁事。”
老头没理他,只盯着卡伦:“你拿了‘回声之钥’,就得还一件东西。”
“还什么?”
“一艘船。”老头咧嘴一笑,露出三颗牙,“不是你的‘惊奇号’,是……‘沉歌号’。”
空气瞬间安静。
“沉歌号?”赛琳娜倒吸一口冷气,“那不是三百年前失踪的皇家勘探舰?传说它载着第一把海之钥,驶入第十海后就再没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