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手里有钥匙。”卡伦打断她,手指无意识抚上胸前的铜吊坠,“第十海钥匙。我爹失踪前最后一条航线,就是锈锚镇。他没疯,也没死——他被困住了。而那个守门人,知道他在哪。”
众人沉默。海风渐弱,雾气开始退散,远处隐约可见一片灰褐色的礁石群,像蹲伏的巨兽脊背。锈锚镇就建在那片岩岸之上,屋舍低矮,烟囱无烟,连海鸥都绕着飞。
“那就去。”赛琳娜忽然说,“但得准备。‘三哑试炼’不是字面意思——它考的是意志。你得自愿放弃某种感知,而非被剥夺。否则,心神一乱,幻象就会吞噬你。”
她转身回舱,片刻后捧出一只木匣,打开后里面整齐排列着三样东西:一块蜂蜡耳塞、一条黑绸眼罩、一枚苦杏仁味的药丸。
“耳塞隔绝外音,眼罩遮蔽视线,药丸麻痹舌根神经——效果六小时,不会永久失语。”她解释道,“这是我从‘静默修会’残卷里抄来的法子。真正的试炼,是在感官受限时,仍能辨清真实与虚妄。”
芬恩盯着药丸,咽了口唾沫:“那……谁先上?”
“我。”卡伦伸手取走三样物品,“你们在外围接应。如果我六小时内没出来,或者……行为异常,立刻带船离开。别管我。”
“你疯了?”巴尔一把抓住他手腕,“那守门人明显冲你来的!这可能是圈套!”
“我知道。”卡伦轻轻挣脱,“但这是我离真相最近的一次。”
他走向船尾,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。就在他准备吞下药丸时,赛琳娜忽然叫住他:“等等。”
她快步上前,将一枚小小的贝壳挂在他颈间,与铜钥匙并排。“潮声贝,”她说,“哪怕你听不见,它也会在你心跳紊乱时微微发热——那是我在提醒你:你还活着,别信幻觉。”
卡伦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塞入耳塞,蒙上眼罩,吞下药丸。世界瞬间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与黑暗,连自己的呼吸都变得遥远。
小艇再次放下。这一次,只有他一人。
小艇在浅滩搁了底,船头“咔”地一声撞上什么硬物。卡伦没听见,但脚底传来的震动让他皱了皱眉。他伸手摸了摸颈间的潮声贝——温的,稳的,像赛琳娜说话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。
他深吸一口气,从怀里掏出守门人给的三件东西:一根缠着海藻的骨笛、一块会随湿度变色的苔藓布,还有一枚锈得快看不出原形的指南针。可现在他看不见、听不见,只能靠触觉和记忆判断方向。他把骨笛塞进腰带,用牙齿咬住苔藓布一角,另一只手摸索着水下。
脚下一滑,踩空了。他整个人扑进齐腰深的海水里,咸腥味直冲鼻腔。泥沙裹着碎贝壳往裤管里钻,冰凉又痒。他骂了一句——当然没人听见,连他自己都听不见。
忽然,颈间潮声贝猛地一烫!
卡伦立刻僵住。不是心跳紊乱……是警告。他屏住呼吸,手指悄悄探向腰间的短刀。水波微动,有什么东西从他腿边游过,鳞片刮过皮肤,带着一股铁锈味。
“鱼?”他心想,“还是……守卫?”
他不敢动,只能等。几秒后,那东西绕了回来,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腿。不是攻击,倒像是……引导?
卡伦犹豫片刻,慢慢松开刀柄,任由那生物引着他往前蹚。水越来越浅,脚底踩到的不再是淤泥,而是光滑的石板。他蹲下身,指尖摸到刻痕——螺旋纹,中间嵌着一枚铜钉。这是锈锚镇老码头的标记!他曾在父亲的航海日志里见过草图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“哗啦”一声巨响——虽然他听不见,但水面剧烈震荡,震得他差点摔倒。紧接着,一股热浪扑来,混着焦油和蒸汽的味道。
有人来了。
卡伦迅速伏低身子,手按在石板缝隙里。一道粗哑的声音穿透寂静(他当然听不见,但能感觉到对方拍他肩膀的力道):“喂!瞎子聋子,你挡路了!”
是巴尔。
卡伦愣住。他想说话,却想起自己吞了药丸,声带根本发不出音。他只能摇头,指了指自己的眼罩和耳朵。
“啧,就知道你会干这种蠢事!”巴尔一把拽下他眼罩——动作粗鲁但小心。卡伦眼前一片模糊白光,过了好几秒才看清:巴尔站在齐膝深的水里,机械义肢冒着蒸汽,肩上扛着个湿透的麻袋;芬恩缩在他背后,头发滴着水,手里攥着一张画满箭头的纸。
“赛琳娜说你肯定搞砸,”巴尔吼,“所以派我们来‘经营式救援’——意思是,救你可以,但得记账!”
芬恩赶紧补充:“船长!我们带了热汤、防水火柴、还有……呃,巴尔大叔顺手捞的沉船腌鲱鱼!”
卡伦张了张嘴,喉咙干得发不出声。他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潮声贝,又比划了个“为什么跟来”的手势。
“因为,”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雾中传来,“沉没图书馆的第一层,需要四个人同时按下四角的符文石才能开启。守门人没告诉你吧?他只喜欢看人犯傻。”
赛琳娜踩着浮木走来,靴子没沾半点泥。她手里拎着一盏发光的水母灯,幽蓝光线映得她嘴角微扬:“而且,你忘了——第十海钥匙不在书里,在借书证上。而借书证,要本人签名。”
卡伦瞪大眼。
“你爸,卡斯特•维恩,欠图书馆三百二十年的逾期费。”赛琳娜耸肩,“利滚利,现在够买下半座锈锚镇了。”
芬恩小声嘀咕:“所以咱们其实是来……还债的?”
“不,”巴尔咧嘴一笑,机械手指“咔嗒”弹出一把扳手,“是来抢账本的!”
话音未落,远处海面突然炸起一道水柱。一艘挂着黑帆的快船破雾而出,船头站着个戴单片眼镜的女人,手持黄铜喇叭喊道:“惊奇号的人!交出锈铁箱,饶你们不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