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伦没答话，只是眯起眼盯着那片倒悬的星空。他手里的海图早被海水泡得发皱，可上面那些墨线却诡异地开始自行蠕动，像活过来似的，重新勾勒出一条新航线——直指远处一座孤零零的小岛，岛上隐约有座黑黢黢的灯塔，顶端却没亮光。
“第十海……真不是人待的地方。”巴尔嘟囔着，用他那只蒸汽义肢“咔哒”一声拧紧了甲板上松掉的铆钉，“连风都是反着吹的，我胡子都快打结了。”
赛琳娜却兴奋得眼睛发亮，从怀里掏出那枚神秘人给的贝壳，贴在耳边听了听。“你们听！”她突然压低声音，“里面有回声……像是有人在唱歌，但歌词是倒着念的！”
“别吓我！”芬恩一蹦三尺高，差点滑进海里，被巴尔一把拎住后领拽回来。“小丫头，你再乱窜，我就把你绑在桅杆上当风向标！”
卡伦终于开口：“先靠岸。那座岛上有东西——不是灯塔，是座废弃的观星台。我祖父的笔记里提过，‘锈锚湾之后，见逆星者，登无光之塔’。”
“你祖父还写诗呢？”巴尔翻了个白眼，“上次他说‘钥匙藏在鲸鱼肚子里’，结果咱们捞上来一头死鲸，臭了三天，连海鸥都绕着飞。”
“那次是翻译错了。”卡伦有点恼火，“是‘鲸骨为钥’，不是‘鲸鱼肚子里有钥匙’！”
“反正都臭。”巴尔哼了一声，转身去掌舵。
船缓缓靠近小岛。岸边是个破败的渔港，几艘朽烂的渔船半沉在浅水里，码头上堆满生锈的铁桶和断裂的缆绳。最奇怪的是，所有木头建筑表面都覆盖着一层银灰色的苔藓，摸上去冰凉滑腻，像鱼鳞。
“这地方……没人？”芬恩缩着脖子，声音发颤。
“有。”赛琳娜蹲下身，指尖拂过一块石板，“看这个——脚印很新，而且……是赤脚的。”
话音刚落，草丛里“哗啦”一声，一个瘦小身影猛地窜出来，手里举着根削尖的木棍，冲他们大喊：“不准动！这是我的地盘！”
众人一愣。那是个十来岁的小男孩，浑身湿透，头发乱得像海藻，脸上涂着灰绿色的泥巴，只露出一双贼亮的眼睛。他身后还跟着一只瘸腿的海鸥，正扑棱着翅膀“嘎嘎”叫。
“哟，小海盗？”巴尔咧嘴一笑，机械臂“嗤”地喷出一股蒸汽，“要不要叔叔教你用真家伙？”
“别吓他。”卡伦抬手制止，语气放缓，“我们不是敌人。我们在找一样东西——一把能打开‘间隙之门’的钥匙。”
男孩眼神闪烁了一下，忽然收起木棍，警惕地问：“你们是不是……从锈锚湾来的？”
赛琳娜和卡伦对视一眼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我也在等你们。”男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声音忽然低沉下来，像个老人，“我爷爷说，穿逆星衣的人会来。他还说……你们中有人已经忘了什么。”
芬恩“啊”地捂住嘴：“难道……卡伦船长你忘了什么？”
卡伦心头一紧。他确实觉得脑子里空了一块，像是昨天吃了什么菜都想不起来——但又不止如此。他下意识摸向腰间，那里本该挂着一枚家族徽章，现在却只剩一根断绳。
“我……”他刚开口，男孩却突然指向码头尽头：“快走！潮水要退了！退潮时，‘回响洞’会开——那是唯一能拿到钥匙残片的地方。但记住，洞里不能说话，不能回头，更不能……相信自己的耳朵。”
“为啥不能信耳朵？”芬恩小声问。
男孩没回答，只是深深看了赛琳娜一眼：“你手里的贝壳，会在洞里唱歌。别听它唱完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就跑，那只瘸腿海鸥扑腾着追上去，很快消失在雾中。
“这小孩……神神叨叨的。”巴尔挠头。
众人站在码头边缘，望着男孩消失的方向，海风裹挟着咸腥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拂过脸颊。雾气比刚才更浓了，像一层半透明的纱，将小岛的轮廓模糊成一片灰蓝的剪影。
“回响洞……”卡伦低声重复，眉头紧锁，“我祖父的笔记里确实提过这个名字，但只有一句话：‘回响洞中无真声，唯静者得其门。’”
“那不就是说，谁说话谁倒霉？”芬恩缩了缩脖子，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，又赶紧松开，“哎呀，我说话了！完了完了……”
“别自己吓自己。”赛琳娜轻轻拍了拍她的肩，目光却落在手中的贝壳上。那贝壳此刻微微发烫，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，像是某种古老文字在呼吸。她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把它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，“我们得进去。既然他说这是唯一能拿到钥匙残片的地方，那就没得选。”
巴尔叹了口气，从腰间抽出一把扳手，在掌心敲了敲：“行吧，反正这地方也没酒馆，不进洞也无聊。不过——”他转向卡伦，眼神难得认真，“你要是突然开始背诗或者哭着喊娘，我可不会背你出来。”
卡伦没理他，只是默默解下腰间的水壶，喝了一大口，然后把剩下的倒在地上——这是老水手的传统，敬亡者，也敬未知。
四人沿着码头尽头一条被苔藓覆盖的小径向内陆走去。地面越来越湿滑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嗡鸣，仿佛整座岛都在低语。不多时，前方出现一道裂谷般的入口，黑黢黢的，像巨兽张开的嘴。洞口上方刻着几个早已风化的符文，依稀能辨出一个倒置的眼睛图案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卡伦停步，回头看了眼同伴，“记住，不能说话，不能回头，不能信耳朵。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回应。”
芬恩用力点头，眼睛瞪得像铜铃；巴尔则用机械手指在胸前画了个粗略的锚形符号——那是他老家渔民祈福的方式；赛琳娜深吸一口气，握紧了藏贝壳的衣袋。
他们依次踏入洞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