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卡伦——
镜中是他十岁那年的夜晚。暴风雨撕裂天空,妹妹站在甲板边缘,发带被风吹起,她回头对他笑,然后纵身跃入漆黑的海中。不是沉船失足,而是……主动跳下去的。
“为什么?”卡伦声音颤抖,“她为什么要跳?”
看守人轻声回答:“因为她知道,只有献祭血脉,才能唤醒守钥鲸的契约。你们家族,本就是契约的继承者。”
卡伦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。十年来,他一直以为妹妹是意外落水,为此自责至今。可真相竟是……她为他、为这条船、为这趟旅程,主动赴死。
镜面渐渐恢复平静,四人站在原地,久久无言。
看守人将钥匙碎片放在石台上:“现在,你们可以拿走了。契约已认主,浮岛也将归还星泪琥珀。”他转身走向墙边的暗格,取出一个水晶匣子,里面静静躺着一颗泪滴状的琥珀,内里星光流转。
“用它修复你想修复的吧,”他说,“但记住——有些东西,碎了就该让它碎着。强行粘合,反而会割伤握它的人。”
巴尔看着自己的机械臂,犹豫片刻,最终摇了摇头:“算了……这胳膊虽然吵,但它陪我熬过了最烂的日子。修好了,反倒不像自己了。”
芬恩也笑了:“我也不修了。就让那句没说出口的话,永远悬在那儿吧。至少……还能梦见他听见。”
赛琳娜看向卡伦。
卡伦沉默良久,伸手拿起星泪琥珀,却不是放进衣袋,而是轻轻放在妹妹当年留下的空口袋位置,隔着布料贴了贴胸口。
“我不修过去,”他说,“但我用它修未来。”
看守人点点头,身影开始变得透明:“浮岛即将沉没。你们该走了。”
“那你呢?”芬恩问。
“我等的人已经来了,”他微笑,“我的守望,到此为止。”
四人快步返回甲板时,整座浮岛开始缓缓下沉,石柱断裂,藤蔓枯萎。惊奇号刚刚离岸,阿斯特拉便彻底没入银灰色的海中,只留下一圈微弱的光晕,如同一声叹息。
海风再次吹起,咸涩依旧,却多了几分温柔。
海风温柔,但卡伦的眉头没松。他站在船尾,手指摩挲着那枚刚到手的钥匙碎片——冰凉、带点刺痒,像活物似的。
“别摸了,再摸它就要认你当爹了。”赛琳娜靠在舷边,手里翻着一本湿漉漉的笔记,水珠顺着书页滴到甲板上,“星泪琥珀呢?我得赶紧记录它的光谱反应,这玩意儿可比上次在‘哭礁’捡的荧光海螺稀罕多了。”
“在保险箱里锁着呢,”卡伦没好气,“你那本破本子都快泡成海带了,还记?”
“破本子?”赛琳娜挑眉,“这可是我用三桶朗姆酒从‘幽灵港’老图馆长那儿换来的防水羊皮纸!”
“三桶?!”巴尔从船头探出脑袋,机械义肢“咔哒”一声转了个方向,“那酒本来是给我修胳膊关节用的!”
“你那胳膊又不是靠酒精润滑的,”芬恩蹲在桅杆底下,正拿小刀削一块木头,试图雕只守钥鲸,“再说,巴尔大叔,你上周不是用半桶酒换了那个会唱歌的章鱼吗?结果那章鱼只会唱《醉汉摇篮曲》,吵得全船睡不着。”
“那是艺术!”巴尔怒吼,震得帆布哗啦响,“而且它后来帮我擦了三天甲板!”
卡伦揉了揉太阳穴,忽然眯起眼:“前方有烟。”
众人一愣,齐刷刷望向海平线——果然,一缕灰白烟柱斜斜升起,混着炊烟和焦木味。不是战舰,倒像是……港口。
“‘锈锚湾’?”赛琳娜合上笔记,“地图上说这儿十年前就被海啸吞了。”
“地图也说第十海不存在,”卡伦冷笑,“可我们不是一路找过来了?”
船缓缓靠岸。港口破败不堪,木栈道半塌,几艘渔船歪斜地泡在浅水里,但奇怪的是,岸边晾着新鲜鱼干,屋檐下还挂着风铃——贝壳串的,叮叮当当,清脆得很。
“有人。”芬恩缩了缩脖子,把木雕塞进兜里。
他们刚踏上码头,一个穿补丁斗篷的小个子就从鱼摊后蹦出来,手里举着个铜喇叭:“欢迎光临锈锚湾!入港费:一枚银币,或等价故事一则!”
“故事?”巴尔瞪眼,“老子讲个笑话能吓死你。”
“那就讲呗!”小个子笑嘻嘻,“不过先说好,要是太老套,比如‘我有个朋友’开头的,加收两枚铜子儿。”
卡伦掏出一枚银币扔过去。小个子接住,却摇头:“不要钱。今天特价,只要故事。”
“行吧,”赛琳娜耸肩,“那我讲个真的——我们刚从沉没的浮岛阿斯特拉回来,拿了星泪琥珀和钥匙碎片。”
小个子眼睛一亮,突然压低声音:“钥匙碎片?是不是边缘有锯齿,中间刻着‘未完成之眼’?”
四人齐齐一震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卡伦手已按上剑柄。
小个子摘下兜帽——是个年轻女人,左耳挂着一枚齿轮耳坠,右眼是玻璃义眼,泛着淡蓝光。“因为我爸造过它的一半。”她顿了顿,“或者说,他参与了初代钥匙的设计。后来被黑锚舰队灭口,只剩我逃出来,在这儿开了个情报摊。”
“你叫什么?”芬恩忍不住问。
“莉拉。兼职神像修复师、走私情报贩子、以及——”她指了指身后那座歪斜的石庙,“锈锚湾最后一位‘低语祭司’。”
庙门吱呀打开,里面供着一尊残缺神像:三只手,六只眼,胸口嵌着空槽,形状……竟和钥匙碎片吻合。
“等等,”卡伦皱眉,“你是说,这神像要我们把刚到手的碎片插进去?万一它是个陷阱呢?”
“也可能是开门的钥匙孔。”赛琳娜盯着神像底座的铭文,“看这句:‘唯有放下者,方得开启’——和镜面守卫的话一样。”
芬恩突然小声:“那……如果我们插进去,会不会又看到什么可怕的回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