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修船要三天。”他说，“岛上时间流得慢，你们感觉只过了一小时，外面可能已过去一整天。所以别急着走——有些债，得用‘停顿’来还。”
卡伦终于弯腰拾起钥匙。它比想象中轻，却沉得让他手腕一坠。
“那‘一次坦白’……”他低声问，“怎么还？”
老乔伊没直接回答，只指了指他胸口：“你怀表里夹着一张纸条，七岁那年你塞进去的，写着‘我不想当船长’。你祖父一直知道。”
卡伦怔住。那张纸条，他以为早被海水泡烂了。
夜色渐浓，月光如银纱铺满沙滩。众人拖着几根泛着微光的藤蔓回来，藤蔓一路哼着《离港谣》，调子哀婉又滑稽。巴尔额头上多了道划痕，芬恩怀里抱着一堆会发光的蘑菇，说是“夜航灯”，赛琳娜则采集了某种树脂，据说能修补船板裂缝，还能驱散“悔恨雾”。
他们围着篝火开始清理残骸、削藤编缆。没人再提债务、诅咒或祖父。只有火噼啪作响，藤蔓偶尔跑调一句，引得大家哄笑。
卡伦坐在一旁，慢慢拆开怀表后盖。果然，那张泛黄的小纸条还在，字迹稚嫩却坚定。他凝视良久，然后将它轻轻投入火中。
火焰舔舐纸角，瞬间卷成灰蝶。
他站起身，走向那堆沉船木料。
“左舷龙骨断了两处，”他声音平静，“得用双层藤蔓加固。巴尔，你力气大，负责主梁；芬恩，你手巧，编接缝网；赛琳娜，树脂混沙填缝，比例三比一。”
众人愣了一瞬，随即齐声应和。
老乔伊远远望着，斗篷下露出一丝笑意。他打开铁皮箱，取出一枚新的贝壳纪念品——空心的，内壁刻着一行小字：“启航，始于停船之时。”
火焰余烬尚未散尽，海风便卷着咸腥味扑上甲板。卡伦蹲在龙骨裂口前，用匕首削着藤蔓外皮，动作利落得不像个贵族——倒像个被生活磨平棱角的木匠。
“船长，这藤蔓韧是韧，可泡水三天就烂！”芬恩蹲在他脚边，一边编网一边嘟囔，手指快得几乎看不清，“我昨天试过，泡完一拉就断，跟煮软的面条似的。”
“所以才要双层。”卡伦头也不抬，“内层干藤，外层涂树脂。赛琳娜，你那边调好了没？”
“三比一，沙细如面粉，树脂刚熬到冒金泡。”赛琳娜从船尾走来，手里端着个黑陶碗，发梢沾着几滴琥珀色胶液，“不过卡伦，你确定岛上没毒藤？上次在‘笑泪礁’，你非说那紫叶能补帆，结果全船打了一天喷嚏。”
巴尔“哐”地把一根主梁砸进支架槽，机械臂关节“嗤”地喷出蒸汽：“少啰嗦！船长说行就行！再说了，打喷嚏总比沉海强！”
“可打喷嚏时我还掉进鱼桶里了！”芬恩抗议，脸皱成一团，“那条蓝鳍鱼到现在见我都翻白眼！”
众人哄笑。笑声未落，远处林子突然传来“咔嚓”一声脆响——像是枯枝被踩断。
卡伦猛地起身，手按剑柄。赛琳娜迅速将陶碗搁下，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叉——那是她采集珊瑚用的工具，尖端淬过毒，对付小型海兽绰绰有余。
“有人。”巴尔低声道，机械臂缓缓转为战斗模式，指节弹出三寸钢刃。
林中窸窣片刻，一个瘦高身影踉跄钻出。那人衣衫褴褛，左腿缠着破布，脸上糊满泥浆，怀里却死死抱着一本厚书。他看见“惊奇号”船员，眼睛一亮，扑通跪倒：“求……求收留！我会算账！会修罗盘！还会背《潮汐律法》全文！”
芬恩探头：“哇，新债主？”
“不是债主，是逃兵。”卡伦眯眼打量那人肩章残片——灰底银锚，第十海卫戍军的标记。“第十海卫队的人，怎么会流落到这儿？”
那人一哆嗦，赶紧解释：“我叫托比，原是‘铁砧号’文书官！他们……他们逼我伪造航海日志，说第十海根本不存在！我不干，就被扔下船，说让我‘在忘债岛反省’……可这岛哪有码头？我在林子里啃椰子啃了七天！”
赛琳娜挑眉：“伪造日志？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……”托比压低声音，“最近三个月，有七艘船失踪在‘雾舌海峡’，海军却对外宣称是‘风暴事故’。但我知道，那些船都载着‘钥匙碎片’。”
卡伦和赛琳娜对视一眼——两人眼中皆有惊光。
“你看过那些碎片？”卡伦问。
“只瞥过一眼，藏在铅盒里，像碎贝壳，但会发光……”托比咽了口唾沫，“我偷抄了航线图，就在书里夹着！”
巴尔一把夺过那本厚书，哗啦翻到中间——果然，一张油纸地图滑落。上面用红墨水标出一条蜿蜒航线，终点正是“雾舌海峡”。
“有意思。”卡伦嘴角微扬，“看来我们不光要修船，还得顺路查个案。”
“可咱们人手不够啊！”芬恩插嘴，“巴尔大叔一个人扛两份活，我连睡觉都在打结！”
“那就招他。”卡伦指了指托比，“但先搜身。”
托比立刻张开双臂，任由赛琳娜上下检查。她从他靴筒里摸出一把小刀，又从书页夹层抽出半块发霉的饼干。
“就这些？”她问。
“还有……”托比红着脸，从裤兜掏出一只木雕海豚，“给我妹妹刻的，还没送出去。”
芬恩“哇”了一声：“好可爱！”
卡伦摆摆手：“留下吧。明天起，你管物资清点和日志记录。但记住——”他眼神陡然锐利，“若我发现你撒谎，就让你游回第十海总部。”
托比连连点头，激动得差点咬到舌头。
夜幕渐垂，篝火重燃。众人围坐，一边吃烤鱼一边听托比讲海军内部的秘闻。他说起上司如何用“债务豁免令”诱骗船长交出发现物，又如何篡改海图掩盖真实航线。巴尔听得直拍大腿，差点把鱼骨头拍进鼻孔。
“这群蛀虫！”他怒吼，“老子当年要不是嫌规矩多，早进海军当舰长了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