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地方……比酒馆后巷还安静。”巴尔嘟囔着,机械义肢咔哒一声缩回袖口,又忍不住探出来摸了摸船舷,“我胳膊上的齿轮都快生锈了。”
“别乱碰!”芬恩跳过去拍他手背,“万一触发什么古老诅咒,你那铁胳膊第一个被收走!”
“哈!老子这条胳膊就是被诅咒过的——当年在‘黑舌湾’赌输了,债主拿蒸汽钻头硬装上去的!”巴尔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结果现在劈木板比斧头还利索。”
卡伦没笑。他盯着漩涡中心,手按在腰间的旧怀表上——那是祖父留下的另一件遗物,表盘早已停摆,指针永远指着午夜十二点零七分。此刻,表壳竟微微发烫。
“靠岸了。”赛琳娜忽然说。
众人一愣。前方哪有岸?只有灰蒙蒙的雾气里,隐约浮出一片低矮的陆地轮廓,像一头趴着打盹的巨龟。
船轻轻搁浅在细白沙上。没人下令下锚——因为压根找不到锚链。那根祖传的青铜锚早在三个月前就被卡伦当废铁卖了换淡水,这事至今没人敢提。
“欢迎来到‘忘债岛’。”芬恩念出沙滩上一块歪斜木牌上的字,声音发颤,“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‘欠债者止步,除非你还清自己。’”
“呵,又是谜语。”卡伦皱眉,“祖父信里说‘别找锚’,可我们连锚都没了,算不算已经‘放下’?”
“也许放下不是扔东西,是认账。”赛琳娜蹲下,指尖捻起一撮沙子。沙粒在她掌心竟泛出微弱的蓝光,“这沙……含磷?不,是某种生物荧光菌。岛上可能有活体遗迹。”
“活体遗迹?”芬恩瞪大眼,“意思是房子会走路?”
“或者债务会追人。”巴尔突然压低嗓音,指向树林深处。
林间传来窸窣声,接着,一个佝偻身影蹒跚走出。那人披着破烂油布斗篷,脸上缠满绷带,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。他手里拎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,箱子上贴满泛黄的借据。
“幽债帮的讨债鬼?”芬恩躲到卡伦背后。
“不。”那人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,“我是上一批‘未征服者’……也是你们祖父的老友,老乔伊。”
卡伦一怔:“乔伊叔叔?你不是二十年前就……”
“淹死了?对,差点。”老乔伊掀开斗篷一角,露出半截泡得发白的腿,“但第十海不收死人,只收‘还不清的人’。我欠了自己一句道歉,所以困在这儿二十年。”
他打开铁皮箱,里面没有金银,只有一叠干枯的海葵标本、几枚褪色贝壳,和一本账簿。
“经营荒岛不容易啊。”老乔伊苦笑,“我靠卖‘忏悔纪念品’维生——游客用真心话换一件纪念品,纪念品能镇住他们心里的债。你们要来点吗?今日特价,买三送一,附赠驱噩梦香草。”
芬恩忍不住:“那……我能换一个吗?我想换掉‘偷吃过船长最后一块巧克力’的愧疚!”
“成交!”老乔伊麻利地递给她一枚螺旋小螺,“含在嘴里,梦里就不会被巧克力怪追了。”
巴尔挠头:“那我呢?我欠前女友一条鲸鱼……她说要骑鲸鱼结婚,结果我只弄到条死鳁鲸。”
“唔……”老乔伊翻账簿,“建议你送她一首歌。鲸歌,亲自吼。今晚月圆,潮音洞回响效果好。”
赛琳娜却盯着账簿某页:“等等,这里写着‘卡伦•凡瑟尔,欠:一次坦白’?”
卡伦脸色一白。
“不是钱。”老乔伊轻声说,“是你一直不肯承认——你根本不想找到第十海。你只想证明你祖父错了。”
海风忽然停了。
卡伦喉结滚动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停摆的怀表。他想起七岁那年,祖父把他举在肩头看星图,说:“真正的航海家,不怕迷路,只怕不敢停船。”
“……也许你说得对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怕的不是失败,是发现他早就知道我会失败。”
老乔伊点点头,从箱底取出一把铜钥匙,轻轻放在沙上。
“这是‘启航之匙’,不是开门的,是启动你心里那艘船的。”他说,“岛上还有艘破船,修好了就能离开。材料嘛……沙滩上有沉船残骸,林子里有会唱歌的藤蔓——砍下来当缆绳,结实又防霉。”
“会唱歌的藤蔓?”芬恩眼睛亮了。
“对,唱跑调的情歌,特别烦人。”老乔伊眨眨眼,“但绑货舱时,海盗听了会哭着放弃抢劫。”
巴尔哈哈大笑,一把扛起芬恩:“走!咱们去砍藤蔓!顺便给前女友录首鲸歌!”
众人哄笑着朝林子深处走去,唯独卡伦仍站在原地,盯着那把铜钥匙。它在沙地上泛着温润的光,像被海风摩挲了千百遍,又像刚刚从某人掌心取出——还带着体温。
赛琳娜没走远,她折返回来,蹲在他身旁,不说话,只是将手中那撮发光的沙缓缓撒在钥匙周围。蓝光如星屑般附着其上,勾勒出细密的纹路:那是航海图的一部分,但不是任何已知海域的航线,倒像是……心跳的轨迹。
“你祖父没写完的信里,其实还有半句。”她忽然说,“‘别找锚,因为船从来不在海上,而在你心里。’”
卡伦猛地抬头看她。
“我偷看了你枕头下的信封。”她坦然承认,嘴角微扬,“别瞪我,是你自己睡觉总压着它,皱得像咸鱼干。”
他想生气,却发现自己嘴角也微微抽动了一下。这是三个月来,他第一次差点笑出来。
远处传来巴尔粗犷的歌声,荒腔走板地模仿鲸鸣,芬恩尖叫着让他闭嘴,却笑得喘不过气。林间窸窣声更密了,仿佛整座岛都在回应他们的喧闹——藤蔓轻轻摇曳,发出低柔的哼唱,果真是情歌,调子老旧,歌词模糊,却莫名让人眼眶发热。
老乔伊不知何时已悄然退至树影下,铁皮箱合上了,借据在风中微微翻动,像一群欲飞未飞的纸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