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伦蹲下身，指尖刚要触到那截骨头，巴尔的大手就“啪”地按在他肩上。
“慢着，船长。”巴尔眯起眼，机械义肢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，“这玩意儿看着邪门。上回在灰礁岛捡的‘会唱歌的贝壳’，结果半夜自己爬进芬恩的袜子里——害她三天没敢脱鞋。”
芬恩立刻跳起来：“那是因为你把贝壳泡在朗姆酒里！它喝醉了才乱跑！”
赛琳娜却已经掏出一本皮面小册子，翻到某页对照起来：“螺旋纹路……和《深海骨语》里记载的‘鲸眠之骨’一致。传说这种骨头能感应潮汐与梦境，是守锚哨塔建造时埋下的‘镇塔骨’。”
少年紧张地咬着嘴唇：“莉瑞亚大人说，若被玛拉教高层带走，整片第十海都会沉入虚雾。”
“第十海？”卡伦猛地抬头，“你知道第十海？”
少年眼神闪躲，只低声道：“我叫托比。莉瑞亚大人让我等你们来……她说，只有‘寻骨者’的血脉能安全触碰它。”
卡伦深吸一口气，缓缓伸手。指尖碰到骨头的刹那，一股微弱的嗡鸣顺着手臂窜上脊背，仿佛有谁在他耳畔轻哼一首古老的摇篮曲。
“成了！”芬恩拍手，“船长你没炸成烟花！”
话音未落，远处海面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汽笛。
众人回头——一艘漆黑如墨的双桅快船正破浪而来，船首雕着一只闭眼的乌鸦，帆布上绣着玛拉教的三环徽记。
“糟了，是‘鸦喙号’！”巴尔啐了一口，“那帮疯子连自己的影子都敢切片泡茶！”
“快走！”托比慌忙将骨头塞进卡伦怀里，“莉瑞亚大人说，把它带到‘浮沫湾’，那里有座沉没的灯塔，只有退潮时才会露出塔尖——钥匙就在那儿！”
“等等，你呢？”赛琳娜问。
托比摇头：“我得回去拖住他们。莉瑞亚大人……还在等我信号。”
卡伦没多废话，一把扛起托比：“一起走！你小子腿还没我胳膊粗，留那儿送死？”
“可——”
“可个屁！”巴尔已经冲向码头边的小艇，“芬恩！启动蒸汽桨！”
芬恩手忙脚乱地掀开木板，露出底下一台锈迹斑斑但仍在冒白气的铜管装置。“哎呀别催嘛！这破玩意儿上次泡过海水，现在点火跟打喷嚏似的——阿——啾！”
小艇猛地一震，喷出一股浓烟，箭一般射向停泊在远处的“惊奇号”。
身后，鸦喙号的炮口开始转向。
“左满舵！全帆展开！”卡伦一边把托比塞进船舱，一边吼道。
“惊奇号”如受惊的海豚般侧滑而出。一枚炮弹擦着桅杆飞过，在海面炸起十米高的水柱。
“他们怎么这么快就追来了？”赛琳娜扶着船舷喘气。
“因为咱们怀里揣着他们的命根子。”卡伦低头看了眼怀中幽绿的骨头——它正微微发亮，像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。
芬恩从锅炉舱探出头，脸上全是煤灰：“船长！蒸汽桨漏气了！再跑下去，咱们就得靠划桨逃命了！”
巴尔骂了句粗话，转身钻进舱底：“让开！老子亲手修！”
卡伦望向远处渐渐逼近的黑船，忽然笑了：“不逃了。”
“啥？”芬恩瞪大眼。
“掉头，迎上去。”
“你疯啦？”赛琳娜皱眉。
“没疯。”卡伦摸了摸胸前的青铜吊坠，“他们要的是骨头，不是命。咱们手里有筹码——而且，我猜莉瑞亚根本没打算让他们得逞。”
果然，鸦喙号突然减速。甲板上，一名披黑袍的监察使举起手杖，高喊：“交出鲸骨！否则以亵渎圣律之名，将尔等永锢于无光之渊！”
卡伦站在船头，扬声回道：“告诉你们主教，骨头在我这儿，但他没资格碰！除非他敢承认——玛拉教偷走了守锚哨的‘初代钥匙’！”
黑袍人明显一滞。
就在这时，海面忽然泛起奇异的蓝光。
一条巨大的、半透明的水母状生物从两船之间缓缓升起，触须如星河流淌。它轻轻一摆，鸦喙号的船体竟开始结冰！
“是‘梦游水母’！”赛琳娜惊呼，“它们只在鲸骨共鸣时出现！”
卡伦趁机大喊：“芬恩！全速前进！目标——浮沫湾！”
小艇重新加速，而鸦喙号已被冰层困住。
托比缩在角落，小声问：“你……真不怕他们报复？”
卡伦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在船尾，望着那艘被冰封的鸦喙号在海面上渐渐模糊成一道黑影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青铜吊坠——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，也是“寻骨者”血脉的印记。
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拂过甲板，梦游水母早已隐入深蓝，只留下一圈圈微弱的荧光涟漪，像夜空里未熄的星尘。
“怕？”卡伦终于开口，声音低得几乎被浪声吞没，“当然怕。但比起怕他们，我更怕自己哪天连骨头都不敢碰了。”
托比怔怔地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，却没再说话。他蜷起膝盖，把脸埋进臂弯里，像是想藏起某种即将溢出的情绪。
芬恩从锅炉舱爬出来，手里拎着一块还在滴水的铜片，脸上煤灰混着汗渍，活像刚从烟囱里钻出来的野猫。“修好了！”她喘着气宣布，“不过蒸汽压力只能撑到浮沫湾——要是路上再撞上什么‘会唱歌的海螺’或者‘爱泡酒的章鱼’，咱们就得靠巴尔划船了！”
“闭嘴吧你。”巴尔从舱底探出头，满手油污，机械义肢的指节还卡着半截螺丝，“再提朗姆酒，我就把你塞进锅炉当燃料。”
赛琳娜靠在主桅旁，合上那本《深海骨语》，轻声道：“浮沫湾……地图上根本找不到这个地方。莉瑞亚是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也许她不是‘知道’，”卡伦转身走向舵轮，目光落在怀中那截鲸眠之骨上，“而是梦见了。”
骨头此刻已不再发光，但温度仍比寻常高些，仿佛沉睡的生物在呼吸。他将它小心地放进一个衬着海藻干的木匣，又用防水油布裹好，锁进船长室最底层的暗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