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伦却笑了,那是一种久违的、近乎温柔的笑意。他从船舱里拎出一桶淡水——是他们省吃俭用留到最后的储备——轻轻放在跳板上。猫凑近嗅了嗅,满意地点点头,然后用尾巴指向码头深处的一间小屋。屋门虚掩,窗缝里透出暖黄的光。
“它让我们进去。”赛琳娜说。
四人踏上码头,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呻吟,却不腐不朽,仿佛时间在此处被小心保存。小屋门前挂着一串贝壳风铃,每一片都刻着细小的文字,随风轻响,竟是不同语言的“欢迎”。
推开门,屋内陈设简单:一张长桌、几把椅子、一个冒着热气的陶壶,墙上挂满航海图,但没有一张标注的是真实海域。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里的书架——书脊上烫着“记忆之盐”“潮声契约”“锚语者手札”等古怪书名。
“有人吗?”芬恩试探着问。
“有。”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厨房传来,“不过你们得先付故事——淡水已经收了,现在该付进门费。”
一位白发女子端着茶盘走出来,围裙上绣着鲸鱼跃浪的图案。她眼角有细纹,笑容却年轻得不可思议。“我叫伊莱恩,是这间‘锚语茶馆’的主人。你们的故事,最好够新、够痛,或者……够傻。傻故事最受欢迎。”
巴尔挠头:“我们刚打跑一个冒充断锚老人的玛拉教眼线,算不算?”
伊莱恩眼睛一亮:“哦?那得加一杯薄荷茶。”她将茶杯一一摆好,蒸汽袅袅升腾,竟在空中凝成微小的帆船形状。
卡伦坐下,捧起茶杯,沉默片刻后开口:“我祖父最后一次出航前,给我父亲留下一句话:‘若你听见青铜鲸骨呼吸,就别再找我了。’”
屋内忽然安静。连那只三花猫也停下舔爪的动作,耳朵微微前倾。
伊莱恩的手停在半空,茶壶嘴滴下一滴水,“啪”地落在木桌上。她缓缓放下茶壶,眼神像被海雾裹住似的,蒙了一层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青铜鲸骨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那东西不是早就沉进‘哑渊’了吗?”
卡伦没答话,只盯着杯中那艘蒸汽凝成的小帆船——它正微微打转,仿佛在原地迷了路。
“哑渊?”赛琳娜立刻来了精神,从背包里摸出一本皮面笔记本,唰唰翻页,“传说第十海最深处有个叫‘哑渊’的海沟,连回声都沉不回来。但没人证实过它的存在,更别说青铜鲸骨了。”
“我祖父说,那是‘钥匙的摇篮’。”卡伦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像怕惊醒什么,“可我父亲找了三十年,连骨头渣都没捞着。”
“所以你才被海军学院踢出来?”芬恩插嘴,一边偷偷把桌上的薄荷糖塞进嘴里,一边含糊不清地说,“他们说你在档案室偷看禁书,还画了张全是问号的海图?”
卡伦瞪她一眼:“那是推测图!”
“行吧行吧,推测图。”巴尔哈哈一笑,机械义肢咔嗒一响,给自己又倒了杯茶,“不过话说回来,咱们现在淡水补上了,下一步干啥?在这儿听老猫讲古,还是去探那个破码头后头的废塔?”
伊莱恩忽然笑了一声,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:“废塔?你们说的是‘守锚哨’吧。十年前就塌了半边,现在归卫兵队管。没通行证,靠近三步就得挨枪子儿。”
“卫兵?”赛琳娜挑眉,“这前哨站还有正规军?”
“名义上是玛拉教的‘净海卫’,实际上嘛……”伊莱恩朝窗外努努嘴,“看那几个晃来晃去的,裤腰带都快勒不住肚子了,能拦得住谁?”
众人顺着望去,果然见三个穿着褪色蓝制服的卫兵靠在码头栏杆上,其中一个正打哈欠,另一个在掏耳朵,最后一个——居然在喂海鸥吃咸鱼干。
“哈!”芬恩忍不住笑出声,“那我扮成送鱼的小贩混进去行不行?”
“你连鱼鳞都分不清左右。”巴尔毫不留情地戳破。
“我可以学!”芬恩鼓起脸。
卡伦却已站起身,把茶杯轻轻放回桌面:“不用混。我们光明正大去问。”
“问啥?”巴尔一愣。
“问他们知不知道青铜鲸骨。”卡伦嘴角微扬,“如果他们真和玛拉教有勾结,听到这个词,反应肯定不对劲。”
赛琳娜眼睛一亮:“心理试探?妙啊!”
十分钟后,四人站在码头入口处。阳光刺眼,海风带着咸腥味。那三个卫兵一见有人走近,立刻挺直腰板——虽然动作慢得像生锈的铰链。
“站住!身份牌出示!”中间那个圆脸卫兵喊道,声音倒是挺足,就是手抖得差点拿不住登记簿。
卡伦上前一步,笑容温和:“惊奇号,补给停靠。顺便想打听点事——你们听说过‘青铜鲸骨’吗?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圆脸卫兵的脸色“唰”地白了,旁边掏耳朵的那个手一抖,棉签掉进海里。喂海鸥的那位僵在原地,手里半条咸鱼悬在半空。
“没、没听过!”圆脸结巴道,“赶紧走!别在这儿瞎问!”
“哦?”卡伦故作惊讶,“可你们不是‘净海卫’吗?守护第十海秩序的?连本地传说都不清楚?”
“传说都是胡扯!”圆脸急了,声音拔高,“再问,扣船!”
巴尔往前一站,机械臂“嗡”地一声启动,蒸汽阀喷出一小股白气:“兄弟,你这扣船的底气,是从咸鱼干里吸出来的?”
卫兵们齐刷刷后退半步。
就在这时,码头尽头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。一辆漆黑的双轮马车疾驰而来,车夫戴着宽檐帽,看不清脸。马车在几米外猛地刹住,车门打开,一个穿银灰长袍的女人跳下车,手持一根顶端镶嵌蓝晶的短杖。
“吵什么?”她冷冷扫视一圈,目光落在卡伦身上时微微一顿,“哦……‘惊奇号’?那个总在禁区打转的疯子船?”
卡伦眯起眼:“你是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