赛琳娜手已搭上短铳,却被卡伦拦住。
“锈钉港有规矩。”卡伦淡淡道,顺手把老乔给的小刀插进靴筒,“你在这儿动手,等于跟整座岛宣战。”
宽檐帽眯起眼,目光扫过老乔。老头正慢条斯理地擦杯子,仿佛没听见。
几秒后,他冷哼一声,转身消失在巷口。
“他不会走远。”艾拉低声说,“拾音者的船就在东侧礁石后面藏着。”
“那就让他等。”巴尔咧嘴一笑,机械手指咔嗒咔嗒活动着,“等我们把惊奇号的龙骨擦亮,再请他喝杯咸海水。”
芬恩忽然举手:“那个……我能问个问题吗?”
“说。”卡伦边往外走边答。
“如果海底废墟真的露出来……咱们要不要顺便捞点值钱玩意儿?比如金烛台、宝石怀表什么的?船上的朗姆快喝完了,得换钱买新的!”
巴尔大笑:“好小子!这才是船童该想的事!”
赛琳娜翻了个白眼,却忍不住笑了:“行,要是看见金烛台,优先给你留着当存钱罐。”
众人涌出酒馆,夕阳把歪斜的码头染成橘红色。惊奇号静静停泊,桅杆上晾着的袜子在风里飘荡,像一面滑稽的小旗。
惊奇号的甲板在众人脚下发出熟悉的吱呀声,仿佛这艘老船也在为即将到来的航程做着深呼吸。卡伦站在船头,望着远处海平线上最后一抹残阳,手指仍无意识地摩挲着靴筒里的小刀。风从东面吹来,带着咸腥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味——那是拾音者船上特制的铜管蒸汽机才会散发的气息。
“铅鞋有点锈,但还能用。”老乔不知何时也跟来了,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麻袋,往甲板上一放,发出闷响,“呼吸管换了新的胶圈,别吸太猛,不然会呛水。”
赛琳娜正蹲在船舷边检查潜水装备,闻言抬头:“你不是说都是二手货?”
“我骗你的。”老乔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,“新货藏了十年,就等有人敢去第十海。”
卡伦没说话,只是朝他点了点头。他知道,老乔年轻时也曾是拾音者的外围成员,后来因为一次“听错了海的声音”被逐出组织。那之后,他就在锈钉港开了这家酒馆,用酒精和沉默把往事泡得发胀。
巴尔已经钻进底舱检修锅炉,机械臂上的蒸汽阀时不时喷出一缕白雾。芬恩则抱着一堆硬饼干爬上主桅,一边数着一边往帆布袋里塞,嘴里还念叨着:“要是真捞到金烛台,我就买一百瓶朗姆,喝到影鲸都认不出我是谁……”
艾拉独自站在船尾,背对着众人,凝视着那三座沉没灯塔的方向。她的左眼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蓝光,像一颗被遗忘在海底的星辰。卡伦走过去,递给她一件防水斗篷。
“你不问我会不会背叛你们?”她没接,声音很轻。
“你要是想背叛,就不会告诉我们拾音者已经出海。”卡伦把斗篷搭在她肩上,“而且,你的眼神不像骗子——更像一个丢了家的人。”
艾拉终于转过头,嘴角微微扬起,这次是真的笑了:“维瑟林家的人,果然除了固执,啥都不剩。”
夜色渐浓,惊奇号缓缓驶离码头。没有点灯,也没有鸣笛,只有船底划破水面的低语。卡伦掌舵,赛琳娜负责瞭望,巴尔在锅炉房低声哼着一首早已失传的水手谣,芬恩蜷在货舱里打盹,怀里还抱着半块饼干。
艾拉坐在桅杆下,取出那卷湿透的羊皮纸,用指尖轻轻抚过“潮退时,钟响十二下,门开”的字迹。她忽然开口:“其实……第十海不是一片海。”
所有人都静了下来。
“它是一段记忆。”她继续说,“一段被整个世界遗忘的记忆。拾音者不是在守护秘密,而是在防止那段记忆苏醒——因为一旦它回来,现实就会崩塌一部分。”
“那我们进去,不就等于自杀?”芬恩从货舱探出头,睡意全无。
“不一定。”艾拉望向卡伦,“如果你还记得自己是谁,锚点还在,就能活着出来。否则……就会变成影鲸的一部分,永远在别人的梦里漂流。”
卡伦握紧舵轮,指节发白。他想起父亲烧掉航海图的那个夜晚,火光中,老人曾低声说:“有些地方,不该被找到。但有些人,非去不可。”
远处,海面开始泛起奇异的银光。潮水正在退去,露出大片黑黢黢的礁石,如同巨兽的脊骨。而在那三角区的中心,海水竟缓缓旋转起来,形成一个无声的漩涡。
“快到了。”赛琳娜低声道。
就在这时,东侧礁石后,一艘漆黑的船影悄然滑出。船首雕着一只闭眼的鲸鱼——拾音者的徽记。没有灯火,没有声响,却比任何战舰都令人窒息。
“他们没打算等我们开门。”巴尔从底舱爬上来,机械臂已换上带钩的抓索,“要干一架吗,船长?”
卡伦摇头:“不。我们抢时间。”
他猛地打满舵,惊奇号斜切进漩涡边缘的水流。船身剧烈颠簸,甲板上的水桶滚落,砸出空洞的回响。艾拉死死抓住桅杆,左眼的蓝光骤然明亮,仿佛与海底某物共鸣。
漩涡中心,一道幽蓝的光柱冲天而起。光中,隐约可见一座沉没城市的轮廓——尖塔、拱桥、断裂的钟楼……还有那座传说中从未敲响过的十二音钟。
“钟还没响。”赛琳娜喃喃道。
“还没响?那咱们得赶在它响之前把锚点捞回来!”巴尔吼着,一把拽住滚到脚边的水桶,顺手塞给芬恩,“接着!装满海水——万一待会儿掉进第十海,咱还能拿它当浮筒!”
芬恩抱着比她脑袋还大的桶,脸都快埋进去了:“可、可第十海不是传说里连影子都能吞掉的地方吗?浮筒能管用?”
“管不管用先装着!”卡伦咬牙稳住舵轮,船身像被无形巨手揉搓,吱呀作响。他瞥了眼后方——拾音者的黑帆船正劈开浪花逼近,船首站着个穿灰袍的人,手里拎着一卷泛黄羊皮纸,仿佛随时要念出什么咒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