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船在回应。”卡伦低声说,手指仍搭在舵轮上,却不再用力操控。倦潮号似乎有了自己的意志,正循着某种更古老的律动前行。
巴尔蹲在船头,蒸汽弩横在膝上,眼睛却盯着水下:“喂,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……铁锈混着花香的味道?”
众人一愣。
确实有。那气味极淡,像是从深海某处渗出的记忆碎片——生锈的锚链、干枯的玫瑰、还有海水泡烂的信纸。
“是‘黄金鹦鹉螺号’的船长夫人。”芬恩忽然想起什么,翻到《海盗坟场图鉴》的一页,指着一幅模糊插图,“传说她随船赴死,怀里抱着一束永不凋谢的夜海蔷薇。船沉时,她把花种缝进了自己的裙衬里……”
话音未落,水面“哗啦”一声裂开。
不是巨浪,而是一簇簇细小的植物破水而出——茎干如银丝,花瓣薄如鱼鳞,在幽光中轻轻摇曳。它们缠绕着倦潮号的船底,却不攻击,反而像引路的灯芯草,一路铺向下方。
“它在邀请我们下去。”赛琳娜解下腰间的鲸骨短杖,杖尖亮起一点微光,“穿潜水服太慢,我用共鸣术撑开一个气泡结界,最多维持一炷香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卡伦立刻说。
“我也去!”芬恩抢道。
巴尔哼了一声:“老子这身铁疙瘩下水就沉,但我在上面守船——顺便盯着那群鬼触手别偷喝我的备用酒。”
赛琳娜点点头,三人站在船舷边。她闭眼低吟,鲸牙吊坠悬浮而起,嗡鸣声化作一圈透明涟漪向下扩散。海水自动分开,形成一道螺旋阶梯,由那些发光的夜海蔷薇环绕而成。
“记住,”她睁开眼,目光扫过两人,“在沉船内部,别碰任何闪亮的东西。那不是财宝,是执念的诱饵。我们要找的‘钥匙’,可能是一句话、一段旋律,甚至……一个名字。”
卡伦深吸一口气,率先踏上阶梯。芬恩紧随其后,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铜币,仿佛那是她与现实世界最后的联系。
阶梯盘旋而下,越深入,光线越暗,唯有蔷薇的微光映照前路。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。不知走了多久,他们终于抵达沉船甲板。
“黄金鹦鹉螺号”静静躺在海床上,船体布满珊瑚与藤壶,但奇迹般地保存完整。船舱门半开,里面漆黑如墨,却传来极轻的哼唱——正是那首“溺亡者的挽歌”,但此刻听起来竟不觉恐怖,反倒像一位母亲在哄孩子入睡。
芬恩打了个寒颤,小声问:“它……在等我们?”
卡伦没答话,只抬手示意她噤声。他眯起眼,盯着那扇半开的舱门——门缝里透不出光,却有股咸腥味混着某种陈年香料的气息飘出来,像是有人刚在里面煮过一锅海藻炖肉。
“别自己吓自己,”赛琳娜从后面轻轻推了芬恩一把,声音压得低但语气轻松,“幽灵要是真会唱歌哄孩子,那它八成是缺个奶妈。”她一边说,一边把共鸣器调到最低频段,腕上的铜环微微震颤,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。
芬恩缩了缩脖子,小声嘀咕:“可它唱的是‘挽歌’啊……我奶奶说过,听见这歌的人,三天内必见水鬼。”
“那你奶奶肯定没听过巴尔打呼噜,”卡伦终于开口,嘴角扯了下,“那才叫招魂曲。”
话音刚落,头顶传来一声闷响——咚!咚!咚!
三人猛地抬头。沉船上方,海水翻涌,隐约可见巴尔那魁梧的身影正挥舞着机械臂,和什么东西对峙。
“糟了!”芬恩惊呼,“巴尔叔在打架?”
“不是打架,”赛琳娜眯眼辨认,“是卫兵。”
果然,几道模糊的人影从暗流中浮现,穿着锈迹斑斑的海军制服,肩章上缀着早已褪色的金锚徽记——是旧帝国的海上巡防队,理论上一百年前就该烂成渣了。
“幽灵卫兵?”卡伦皱眉。
“不,”赛琳娜摇头,“是‘滞留者’。被第十海边缘的潮汐力困住的灵魂,执念太重,不肯散。他们以为自己还在执勤。”
“那他们拦巴尔干啥?查票?”
“差不多。”赛琳娜苦笑,“他们可能觉得‘惊奇号’没交过路费。”
卡伦翻了个白眼:“都沉海底了还收税?”
“规矩就是规矩,”赛琳娜耸肩,“哪怕世界崩了,官僚也不死。”
这时,巴尔的声音穿透水层,嗡嗡如雷:“老子船上载的是梦想!梦想要交关税吗?!”
一个幽灵卫兵慢悠悠举起锈蚀的长戟,用沙哑的嗓音念道:“根据《深蓝航道管理条例》第37条第4款,未经许可进入禁航区者,需缴纳灵魂押金一枚,或提供等值记忆作为担保。”
“记忆?”芬恩瞪大眼,“那不是更可怕?”
卡伦却忽然笑了:“等等……他们要的是‘担保’,不是消灭我们。”
他转身对赛琳娜说:“你能不能用共鸣器模拟一段‘合法通行’的记忆?比如……我们其实是来打捞古董的考古队?”
赛琳娜眼睛一亮:“可以试试。不过得快,巴尔那脾气,再吵两句就要拆船了。”
她迅速调整共鸣器,手指在铜环上快速滑动,口中轻吟一段古老的航海调子。片刻后,一道柔和的波纹扩散出去,像一层薄雾裹住整艘沉船。
上方,幽灵卫兵的动作明显迟疑了。其中一个歪了歪头,喃喃道:“……考古队?持有皇家海洋学会许可?”
“对!”巴尔立刻接话,嗓门洪亮却努力装出文雅腔,“编号A-947,专程来回收‘黄金鹦鹉螺号’上的历史遗物!顺便……嗯……顺带研究溺亡者的心理创伤!”
幽灵们面面相觑,最后领头的那个缓缓放下长戟:“……准予临时通行。限时三刻钟。超时者,灵魂充公。”
“谢啦老铁!”巴尔咧嘴一笑,机械臂咔嗒一声收回。
甲板上,三人松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