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人笑。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——前方水面下,一个巨大的黑影正缓缓升起,形状像锚,却长着扭曲的人形轮廓,肩部垂挂着锈蚀的锁链,随着波浪轻轻晃动,发出低沉如呜咽的金属摩擦声。
锚哭者,真的来了。
但它没有攻击,只是静静地漂浮在那里,仿佛在等待什么。
锚哭者没动,他们也不敢动。
卡伦的手指死死扣在船舷上,指节发白。他脑子里飞快盘算:打?跑?谈判?——可跟一个会哭的锚谈什么判?他瞥了眼赛琳娜,她正眯着眼,像在观察某种深海鱼标本似的盯着那玩意儿,嘴唇微动,似乎在默念什么古语咒文。
“它……是不是在等我们交出钥匙?”芬恩小声问,声音抖得像被风吹散的海草。
“闭嘴,别乱说话!”巴尔低吼,机械义肢“咔哒”一声自动锁紧了扳机,炮口对准水面,“老子宁可跳海喂鲨鱼,也不跟哭哭啼啼的铁疙瘩做交易!”
就在这时,锚哭者缓缓抬起一只锈迹斑斑的“手”,指向海湾深处——那里雾气缭绕,隐约可见几艘破烂渔船的轮廓,桅杆歪斜,帆布上画着骷髅与章鱼交配的涂鸦。
“它在指路。”赛琳娜突然说,语气笃定,“不是威胁,是邀请。”
“邀请去送死吗?”卡伦皱眉。
“也许……是去拿东西。”她回头看他,眼神亮得惊人,“记得赌局老板提过一句——‘锚哭者不杀人,只引渡’。引渡礼之后,它只会带人去该去的地方。”
卡伦沉默三秒,咬牙:“调头,跟上。”
银鳍号轻巧地滑入浓雾,锚哭者的黑影渐渐沉入水中,只留下一串幽蓝光点,像水下萤火虫组成的路标。
不到半个钟头,他们靠上了一处隐蔽码头——木桩腐烂,绳索缠满海藻,空气中弥漫着咸腥、霉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朗姆酒香。
“死舌湾黑市?”芬恩探头张望,眼睛瞪得溜圆,“这里比港口老鼠窝还破!”
“破归破,货真价实。”巴尔哼了一声,从怀里掏出一块焦黑的木牌,上面刻着扭曲的章鱼纹,“老瘸腿杰克的地盘。他欠我三条命,两条债,还有一顿没喝完的酒。”
四人刚踏上栈桥,两侧阴影里便钻出几个身影——裹着油布斗篷,脸上涂着灰泥,腰间别着弯刀和骨哨。为首的是个独眼女人,左眼罩上绣着“赊账勿扰”四个字。
“银鳍号?新面孔。”她嗓音沙哑如砂纸磨铁,“想进黑市,规矩三条:不问来路,不亮海军徽,不提‘溺神’二字。违者,喂海蛆。”
“明白。”卡伦点头,顺手塞给她一枚铜币——正面是海马,背面刻着“潮汐通行”。
女人掂了掂,嘴角一扯:“行,进去吧。但别碰第三巷的红灯笼,那家卖的是‘活货’,你们付不起代价。”
黑市不大,却挤满了奇人异事。有人在卖会唱歌的贝壳,有人兜售能预知风暴的鹦鹉羽毛,角落里还有个老头正用鳗鱼血给顾客纹身——据说能避雷。
“我们需要一艘能抗风暴的小船,最好带蒸汽螺旋桨。”赛琳娜低声说,“潮汐之眼附近有逆流漩涡,普通帆船撑不过十分钟。”
“找‘铁肺莉兹’。”巴尔指了指前方一家挂着鲸骨风铃的铺子,“她改装的船,连地狱浪都能劈开。”
铺子里烟雾缭绕,一个浑身铆钉的女人正蹲在地上敲打一台冒泡的锅炉。她抬头,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,右耳缺了一半。
“巴尔?你还活着?”她咧嘴一笑,露出金牙,“上次你欠我的三百枚海螺币,利息翻倍了。”
“这次带现金。”巴尔把一袋叮当作响的硬币扔过去,“要‘海胆号’,全副武装,加装防水舱。”
“海胆号?”莉兹挑眉,“那船上周刚被海盗抢了,现在在‘断指帮’手里。你要买,得先打赢他们,或者——”她压低声音,“今晚他们会在‘醉蟹酒馆’分赃。你可以……顺便‘捡漏’。”
卡伦和赛琳娜对视一眼。
“打劫海盗?”芬恩小声尖叫,“我们才四个人!”
“五个人。”门口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。
众人回头,只见一个穿条纹裤、戴单片眼镜的年轻人倚在门框上,手里抛着一枚生锈的罗盘。“自我介绍一下,”他微笑,“奥利•旋钮,前皇家制图师,现职业‘导航诈骗犯’。听说你们要去潮汐之眼?巧了,我刚偷到一张真图——附带诅咒,但包退不包活。”
巴尔一把揪住他衣领:“小子,你要是敢耍花样——”
“——我就把你塞进我的机械胃里消化三天。”奥利不慌不忙,指了指自己肚子上那个咕噜作响的黄铜装置,“放心,我比你们更怕死。毕竟,我还欠着七个债主,三个情妇,和一条会说话的章鱼。”
卡伦松了口气,竟笑了:“行,你加入。但记住——”
“——别碰红灯笼,别提溺神,别信会说话的章鱼。”奥利接话,眨眨眼,“老规矩,我都背熟了。”
夜色渐深,醉蟹酒馆里传来粗野的歌声和砸杯子的声响。五人悄然潜入后巷,芬恩紧张得直搓手,却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进嘴里。
“干嘛呢?”卡伦问。
“补充勇气!”她鼓着腮帮子,小声说,“甜的能压住害怕的味道。”
糖在芬恩嘴里化开,甜味混着海风的咸涩,在舌尖炸出一丝奇异的暖意。她深吸一口气,悄悄跟上卡伦的脚步,踩在湿滑的鹅卵石上,尽量不发出声响。
醉蟹酒馆后巷堆满了发霉的木桶和烂掉的渔网,角落里一只独眼螃蟹正慢悠悠地啃着半块面包。奥利蹲下身,用罗盘轻轻敲了敲那螃蟹的壳,低声道:“老熟人,借个道。”螃蟹“咔哒”一声转过身,朝一堆空酒瓶后面爬去,留下一道微弱的磷光轨迹。
“它带路?”赛琳娜挑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