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正好。”卡伦朝那女人走去,“你说你知道芬恩在哪?”
女人慢悠悠站起身,袍角滴着不知从哪沾来的海水。“我知道她在哪儿呼吸、心跳、做梦……甚至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会唱歌的海葵。”她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细小的尖牙,“但我不白说。”
“要钱?要船?还是要命?”巴尔撸起袖子,蒸汽义肢的关节开始嘶嘶冒气。
“我要‘惊奇号’的航海日志,第十七页以后的。”女人目光灼灼,“特别是你记录‘第十海钥匙’那段。”
卡伦心头一紧。那一页他亲手烧了,因为上面画的不是钥匙,而是一张人脸——和芬恩一模一样。
“没了。”他说。
“撒谎。”女人从怀里掏出一枚贝壳,轻轻一捏,里面传出微弱的童声:“……卡伦船长,我好冷……”
那是芬恩的声音。
赛琳娜猛地冲上前,却被卡伦一把拉住。他盯着女人的眼睛:“你到底是谁?深蓝议会的人?还是守夜人商会的走狗?”
“都不是。”女人把贝壳收回去,“我是‘回声渔婆’,专捞沉梦之人。你们若想救她,今晚子时,带一瓶未开封的月光朗姆、一只活的蓝鳍飞鱼,还有——”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巴尔的机械手上,“你那只手,得拆下核心齿轮,泡进盐水里三分钟。”
“哈?”巴尔瞪大眼,“这手可是我老婆临终前给我装的!”
“那你老婆肯定没告诉你,这齿轮是用‘溺神祭坛’的残片打的。”回声渔婆冷笑,“不然你以为,为什么每次靠近神庙,它都会自己转?”
巴尔愣住,低头看着自己的义肢——果然,齿轮正微微颤动,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。
卡伦深吸一口气:“好。我们照做。但如果你骗我们……”
“我就变成你下一顿炖鱼里的海藻。”渔婆转身走向后门,身影融入雨幕前,丢下一句,“记住,子时之前,别让任何人知道你们去过醉锚。包括——”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天花板,“那位总在屋顶偷听的老鼠。”
三人面面相觑。
“屋顶有人?”赛琳娜立刻抬头。
“早就走了。”卡伦苦笑,“但好消息是,我们至少知道芬恩还活着。”
雨声渐小,醉锚酒馆里只剩下木桶滴水的回响和炉火偶尔噼啪爆裂的声音。三人围坐在角落一张油腻的圆桌旁,桌上摆着那瓶刚从柜台后翻出来的月光朗姆——瓶身泛着幽蓝微光,像是把一小片夜空封了进去。
“这玩意儿真的没被掺水?”巴尔狐疑地晃了晃瓶子,机械手指在瓶身上敲出清脆的金属音。
“老板说这是他祖母留下的,”赛琳娜把玩着一枚铜币,眼神却飘向窗外,“不过他祖母是个海盗,所以‘留下’大概率是抢来的。”
卡伦没说话,只是盯着自己的手掌。掌心有一道旧疤,形状像一把钥匙——那是十年前在第十海失踪那天留下的。他记得那天海面平静得诡异,连浪花都像被缝住了嘴。而芬恩,那个总爱在甲板上唱歌的小丫头,就是在那之后开始梦游、画地图、说些没人听得懂的低语。
“你说……渔婆说的‘沉梦之人’,是不是指被溺神拖进梦境的人?”赛琳娜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多半是。”卡伦点头,“传说溺神不杀人,只把人拉进祂的梦里,直到他们忘记自己是谁,变成祂梦境的一部分。”
“那芬恩现在……是在做梦?”
“或者,她正在帮溺神做梦。”巴尔插话,语气难得严肃,“我奶奶说过,有些孩子天生能梦见别人梦不到的东西。她们不是疯子,是桥梁。”
三人沉默片刻。炉火映在他们脸上,忽明忽暗。
“齿轮的事……”巴尔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我拆。”
“你确定?”赛琳娜皱眉,“没了核心齿轮,你的手至少三天动不了。”
“总比芬恩永远醒不来强。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,“再说了,我老婆装这手的时候,还塞了颗备用齿轮在左靴子里——她说我迟早会把自己搞坏。”
卡伦忍不住笑了一声,但很快又收住。他望向后门的方向,那里还残留着渔婆离开时带起的一缕咸雾。“我们得在子时前准备好所有东西。蓝鳍飞鱼不好找,但码头东边有个老渔夫,专养活鱼供黑市炼金术士用。”
“我去。”赛琳娜站起身,斗篷一甩,“你俩去弄朗姆和拆手——别把酒馆炸了。”
“放心,”巴尔拍了拍胸脯,蒸汽义肢“嘶”地泄了口气,“我温柔得很。”
卡伦点点头,目送赛琳娜消失在雨帘中。他转身走向吧台,低声问酒保:“有盐吗?粗的那种,海盐。”
酒保眯眼打量他:“你要腌鱼?”
“腌梦。”卡伦答。
酒保没多问,从柜台底下掏出一个陶罐推过来。罐口封着蜡,上面刻着一个褪色的符号——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卡伦心头一跳。那是守夜人商会的标记。但他没声张,只是默默付了钱,把陶罐揣进怀里。
回到桌边,巴尔已经开始拆手。蒸汽管道一根根卸下,齿轮暴露在昏黄灯光下,果然泛着不自然的青黑色,像是被海水泡过千年。更奇怪的是,齿轮中心刻着一行极小的文字,用的是早已失传的潮语。
“念出来。”卡伦说。
巴尔眯眼辨认:“‘门开之时,非人非梦,唯钥者可渡。’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。
就在这时,酒馆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,不是赛琳娜那种利落的踏水声,而是……赤脚踩在湿木板上的啪嗒声。
门开了。
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女孩站在门口,头发贴在脸上,手里抱着一只破旧的布娃娃。她抬头,露出一双和芬恩一模一样的眼睛。
“卡伦船长,”她轻声说,“我梦见你们在找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