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沈清辞正式上任副尚仪的第三日，尚仪局的气氛微妙得如同绷紧的弦。
晨会时，她端坐在崔尚仪下首的副位，面前摊开着冬至大典的筹备章程。堂下站着六位典记、十二位女史，以及各司主事，几十双眼睛或明或暗地打量着她。
“冬至大典，历来是宫中最重要的仪典之一。”崔尚仪声音平缓，“今年尤其不同。太子新废，朝野震动，陛下有意借此大典安定人心。故而，典礼必须隆重，更要万无一失。”
她环视众人，目光最终落在沈清辞身上：“沈副尚仪初掌大典筹备，诸位需全力辅佐。但有疏漏，不仅沈副尚仪担责，各司主事一并论处。”
几位老资格的女官交换眼色，面上恭敬，眼中却闪过不以为然。
沈清辞起身，朝众人微微一礼：“清辞资历尚浅，于大典仪制多有不知，往后还望诸位不吝赐教。只是——”随即话锋一转，“大典事关国体，若有差池，牵连的不仅是尚仪局，更是整个后宫，乃至朝廷颜面。故清辞虽年轻，却不敢有丝毫懈怠。也望诸位，同心协力，共克此任。”
不卑不亢，软中带硬。堂下静了一瞬，随即响起参差不齐的“谨遵副尚仪教诲”。
晨会散后，沈清辞回到自己的值房，立刻铺开大典章程，细细研读。
冬至大典分三部分：祭天、宴饮、赏赐。祭天在圜丘，由皇帝亲自主祭，百官陪祭；宴饮在麟德殿，宗室百官及外邦使节同贺；赏赐则是按品级发放冬至礼，从宫人到命妇皆有份。
每一项都涉及无数细节。祭器的清点、祭品的准备、礼乐的演练、宾客的座次、膳食的安排、赏赐的分发……千头万绪，稍有不慎便是大错。
而李玦要她故意留一个破绽。留什么，怎么留，才能既自然得像真的疏忽，又能让杨国忠以为抓到了她的错处，还不能真的酿成大祸？这分寸，比精心筹备还要难把握。
沈清辞提笔，在章程上勾画。当看到“宾客座次安排”一项时，笔尖微微一顿。
座次看似简单，实则最易出纰漏。品级高低、亲疏远近、新旧恩怨，稍有错漏便是得罪人。且座次图需提前三日呈报礼部核验，若有改动，也需及时报备。
她正思忖着，门外传来叩门声。
“副尚仪大人，”是春桃的声音，如今她也从掖庭局调到了尚仪局，在沈清辞身边伺候，“杨淑妃宫里的夏嬷嬷来了，说是奉淑妃娘娘之命，来问冬至大典女宾座次的事。”
沈清辞放下笔：“请她进来。”
夏嬷嬷四十出头，是杨淑妃身边的老人，一张圆脸总是堆着笑，但眼睛里的精光藏不住。她进来后先行礼，态度恭敬得挑不出错处。
“淑妃娘娘让老奴来问问，今年冬至宴，女宾的座次可拟好了？娘娘说，十皇子殿下今年第一次以成年皇子身份参宴，他的生母王昭仪的座次，该提一提才是。”
王昭仪品级本是正二品九嫔之一，按例座次在杨淑妃之下，但若“提一提”，便可与几位高位妃嫔平起平坐。
“嬷嬷说的是。只是座次之事，需按品级规制，更要顾及诸位娘娘的感受。清辞初掌此事，不敢擅专，还需请示皇后娘娘。”沈清辞微笑着应付。
“那是自然。”夏嬷嬷也笑，“娘娘只是让老奴提醒一句，毕竟十殿下如今深得陛下喜爱，若是座次安排不妥，怕惹陛下不快。”
沈清辞道：“嬷嬷提醒的是。清辞会慎重考量。”
送走夏嬷嬷，沈清辞看着桌上的章程，心中有了计较。杨淑妃既然主动提及座次，那就在座次上做文章。只是……这文章要怎么做，才能既引蛇出洞，又不真的得罪人？
她提笔，在草案上勾画几处，又涂改，再勾画。反复数次后，终于停笔。
纸上，王昭仪的座次被提到与贤妃并列，而在王昭仪之下，原本该坐的一位老郡主，被挪到了后面。这一挪动，看似只是微调，实则打破了多年的惯例。
那位老郡主是已故太上皇的妹妹，辈分极高，虽无实权，却最重面子。若这版座次图流出去，老郡主定然不满。而杨国忠若想抓她把柄，定会借此发难。
但这样还不够。沈清辞想了想，又在负责祭器清点的女史名单中，故意漏写了一个名字：典记林氏。
林氏是尚仪局的老人，做事严谨，从不出错。漏写她，看起来像是沈清辞不熟悉人事导致的疏忽。
她刚将章程收好，崔尚仪便推门进来。
“清辞，”崔尚仪关上门，压低声音，“有件事要告诉你。林典记的妹妹，嫁给了杨国忠的一个远房侄子。”
沈清辞心头一紧：“尚仪大人确定？”
“刚查到的。”崔尚仪看着她，“你在章程上故意漏写她的名字，又打算补上，她若真是杨国忠的人，定会将此事报过去。杨国忠拿到这个‘把柄’，肯定会对你发难。”
沈清辞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：“那正好。”
崔尚仪一怔：“你打算怎么做？”
“将计就计。”沈清辞走回书案前，重新铺开那份章程，“她既然要传消息，那就让她传。只是传什么消息，由我来定。”
她提笔，在章程上又添了几笔，然后合上，递给崔尚仪：“尚仪大人请看，这样如何？”
崔尚仪接过，仔细看完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，却没有多问，只是将章程还给她：“你自己拿捏分寸。”
窗外，秋风过处，老梅的枝条轻轻摇晃。
二
午后，沈清辞去立政殿向皇后禀报筹备进展。
皇后正在暖阁里看画，见她来了，示意她坐下：“大典筹备得如何了？可还顺手？”
“回娘娘，正在按章程推进。”沈清辞呈上修改后的草案，“只是有些细节，还需娘娘定夺。”
皇后接过，仔细翻看。当看到座次安排时，她的眉头微微蹙起，但没说什么，继续往后看。看完后，她将草案放在桌上，抬眼看向沈清辞：
“王昭仪的座次，你提了一级。”
“是。”沈清辞垂首，“十殿下今年首次以成年皇子身份参宴，淑妃娘娘遣人来提醒，说王昭仪作为十殿下养母，座次该提一提。”
“淑妃倒是热心。”皇后淡淡一笑，“那永嘉长公主的座次往后挪，又是为何？”
永嘉长公主，就是那位老郡主。沈清辞早有准备：“长公主年事已高，近年参宴都坐不久。清辞想着，将她往后挪一挪，离殿门近些，方便出入。且那个位置靠暖炉，也更暖和。”
理由找得体贴，挑不出错处。
皇后盯着她看了片刻，忽然道：“清辞，你可知永嘉长公主最重什么？”
“清辞不知。”
“最重面子。”皇后的声音很轻，“她一生无子，丈夫早逝，唯一的倚仗就是‘长公主’这个身份。你将她往后挪，在她看来，就是轻慢，就是看不起她这个寡妇。”
沈清辞心中一凛：“清辞考虑不周，请娘娘责罚。”
“责罚不必。”皇后摇头，“你既然这么安排了，自有你的道理。只是……你要想清楚后果。永嘉长公主若闹起来，连本宫都要让她三分。”
“清辞明白。”
皇后又看向祭器清点的名单：“林典记呢？怎么没见她的名字？”
“是清辞疏忽了。”沈清辞立刻道，“林典记做事稳妥，该由她负责祭器清点。清辞这就补上。”
“嗯。”皇后端起茶盏，抿了一口，“清辞，你如今是副尚仪了，做事要有副尚仪的气度。该坚持的要坚持，该妥协的要妥协。这其中的分寸，你要自己把握。”
“谢娘娘教诲。”
从立政殿出来，沈清辞长长舒了口气。这位六宫之主，果然什么都知道，什么都瞒不过她的眼睛。
回到尚仪局，沈清辞立刻召来林典记。
“林典记，冬至大典的祭器清点，我想交由你负责。”沈清辞将补上名字的名单递给她，“你是局里的老人，做事稳妥，交给你我最放心。”
林氏接过名单，看到自己的名字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，但很快恢复平静：“副尚仪信任，奴婢定当尽心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沈清辞压低声音，“大典筹备期间，所有经手的文书、名单、账目，都要留底备份。尤其是改动之处，更要记录清楚。这份名单上的每一处修改，都要记下来，明白吗？”
林氏抬眼看向她，眼中闪过一丝深思，随即点头：“奴婢明白。”
三
三日后，座次图呈报礼部。
又过了两日，消息传来，永嘉长公主果然发难了。
那日沈清辞正在核对宴饮菜单，春桃急匆匆跑进来：“副尚仪大人，不好了！永嘉长公主闯到立政殿去了，正跟皇后娘娘哭诉呢！”
“哭诉什么？”
“说……说您轻慢她，把她的座次往后挪，让她在命妇面前丢脸。”春桃急得快哭了，“长公主说，她虽然老了，但毕竟是太上皇的亲妹妹，怎么能坐在那些晚辈后面？”
沈清辞放下笔问：“皇后娘娘怎么说？”
“娘娘正安抚着呢，但长公主不依不饶，非要娘娘给个说法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沈清辞起身，“更衣，我去立政殿。”
换上绯色官服，沈清辞带着春桃往立政殿去。一路上，她能感觉到不少幸灾乐祸的目光。新官上任第一把火，就烧到了自己身上，这在旁人看来，怕是笑话一桩。
立政殿里，永嘉长公主正坐在下首抹泪。她六十余岁，头发花白，穿着深紫色命妇礼服，手中攥着帕子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。
“……我虽然老了，没用了，但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！沈副尚仪年轻，不懂规矩也就罢了，皇后娘娘您也不管管？这往后，我还怎么在长安立足？”
皇后坐在上首，神色温和，眼底却有一丝不耐。见沈清辞进来，她抬了抬手：“沈副尚仪来了，正好，你给长公主解释解释。”
沈清辞上前行礼：“奴婢参见皇后娘娘，参见长公主。”
永嘉长公主一见到她，哭得更凶了：“就是你！就是你把我往后挪！你说，我哪里得罪你了，你要这样作践我？”
“长公主息怒。”沈清辞垂首，“清辞绝无轻慢之意。将您的座次往后挪，实是出于对您身体的考量。”
“考量？什么考量？”长公主瞪着眼。
“清辞听闻，长公主近年腿脚不便，参宴时坐久了就难受。故而将您的座次往后挪，离殿门近些，方便您随时出入歇息。且那个位置靠暖炉，冬日里更暖和，免得您受寒。”
她抬起头，眼中满是诚恳：“清辞年轻，考虑不周，只想着如何让长公主更舒适，却忘了顾及您的颜面。这是清辞的错，请长公主责罚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，既解释了缘由，又放低了姿态。永嘉长公主一时语塞，哭也不是，骂也不是。
皇后适时开口：“长公主，您看，沈副尚仪也是一片好心。她年轻，做事欠考虑，但心是好的。您就别跟她计较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长公主还想说什么。
“这样吧，”皇后道，“座次不变，但本宫特许您，宴席中途若觉得累了，可随时到偏殿歇息。本宫再赐您一袭紫貂斗篷，算是补偿。您看如何？”
皇后亲自给台阶，长公主也不好再闹，只能顺着下：“既然娘娘都这么说了，老身……老身就依了吧。”
风波算是暂时平息了。送走长公主后，皇后让沈清辞留下。
“你这手以退为进，用得不错。”皇后看着她，“但长公主今日这一闹，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。杨国忠那边，定会抓住这个把柄，说你‘不敬尊长，处事不当’。”
“清辞明白。”沈清辞垂首，“但清辞更担心的是，长公主今日为何突然发难？座次图三日前就呈报礼部，若长公主不满，早该提出来，为何等到今日？”
皇后挑眉：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有人煽风点火。”沈清辞轻声道，“故意将消息透露给长公主，挑拨她来闹事。而这个人，恐怕就是杨国忠的人。”
皇后沉默片刻，缓缓点头：“有道理。看来，对方已经动手了。”
“这只是开始。”沈清辞抬起头，“接下来，他们还会找其他错处。清辞已做好准备，请娘娘放心。”
“你准备如何应对？”
“清辞已经让林典记将所有的改动记录在案。”沈清辞道，“每一处安排，都有缘由，都有依据。他们要查，就让他们查。查得越细，破绽越多。”
皇后看着她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：“清辞，你长大了。不过，你要记住，朝堂争斗，不是非黑即白。有时候，赢了道理，却输了人心，也是输。”
“清辞谨记。”
从立政殿出来，天色已近黄昏。秋日的夕阳将宫墙染成一片金黄，沈清辞走在回尚仪局的路上，心中却无半分轻松。
四
回到尚仪局时，崔尚仪正在等她。
“长公主的事，我听说了。”崔尚仪递过一盏茶，“你处理得不错。”
“谢尚仪大人。”沈清辞接过茶，暖意透过瓷壁传到掌心。
崔尚仪看着她，忽然轻叹一声：“清辞，这条路很难走。你确定要走下去吗？”
“确定。”沈清辞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，“从我决定为父亲翻案的那天起，就没有退路了。”
“好。”崔尚仪起身，“那你就走下去。但记住，无论发生什么，保住性命最重要。人死了，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她走到门口，又回头：“还有，靖王殿下今日递了帖子，明日要进宫与你商议大典事宜。你们……好自为之。”
门轻轻合上。
沈清辞独自坐在值房里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宫灯一盏盏亮起，在暮色中像一只只警惕的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