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次日天气晴好,秋阳暖而不燥。
沈清辞一早便起身梳洗,阿萝为她穿上新制的绯色官服,梳起五品女官规制的云髻,发间簪着皇后赏赐的珍珠步摇,耳垂一对简单的白玉坠子。
镜中的自己,官服庄重,眉眼间却仍有抹不去的青涩。
“副尚仪大人真好看。”阿萝由衷赞叹,“这身官服衬得您气度不凡。”
沈清辞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辰时三刻,靖王府的马车准时停在宫门外。来接她的是靖王府侍卫统领陆昭。
“副尚仪大人,请。”陆昭亲自掀开车帘。
马车驶出宫门,沈清辞掀帘望去,街上行人如织,商贩叫卖声不绝于耳。这是她入宫数月来,第一次看见宫外的景象,恍如隔世。
“陆统领,”她轻声问,“今日宴席,来了哪些宾客?”
陆昭策马走在车旁,低声道:“宗室来了几位王爷、公主,朝臣以杨国忠为首,还有几位六部侍郎。女眷那边,杨淑妃称病未至,但杨夫人带着两位小姐来了。”
沈清辞点点头,放下车帘。
马车驶入靖王府所在的崇仁坊。坊内多是王公府邸,青砖高墙,朱门铜环,一派肃穆气象。靖王府门庭开阔,门前两尊石狮威武雄壮,门楣上悬着御赐的“靖王府”金匾。
沈清辞下车时,李玦已亲自迎在门前。他今日穿了亲王常服,玄色圆领袍,腰束玉带,头戴金冠,比平日多了几分威仪,却依旧掩不住眉眼间的疏朗。
“沈副尚仪,有失远迎。”李玦拱手,礼节周全,眼中却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笑意。
沈清辞福身还礼:“殿下客气。”
“宴席设在东苑菊园,请随我来。”李玦亲自引路,陆昭等人跟在身后。
穿过三重门庭,眼前豁然开朗。靖王府的菊园占地颇广,此时正值花期,数百盆名菊依品种陈列,黄如金,白如雪,紫如霞,更有罕见的绿菊、墨菊点缀其间,菊香盈袖,沁人心脾。
园中已来了不少宾客,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赏菊谈笑。见李玦引着沈清辞进来,众人纷纷侧目,议论声低低响起。
“那位就是沈副尚仪?果然年轻。”
“听说为陛下挡了一刀,这才擢升的。”
“一个女官,怎劳动靖王殿下亲自迎接?”
“这你就不懂了,如今这位沈副尚仪,可是皇后跟前的红人……”
沈清辞面不改色,随李玦穿过人群。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身上,探究的、好奇的、嫉妒的,密密匝匝,像针。
“不必在意。”李玦低声道,“今日过后,他们自会知道,你配得上这个位置。”
沈清辞心中一暖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二
宴席设在菊园中央的敞轩,四面通透,以竹帘相隔,既可观菊,又可避风。主位设在上首,左右各设两排席位,男左女右,依品级排列。
沈清辞的座位在女宾席第六位,前面是几位宗室郡主和王妃。她刚坐下,就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抬眼望去,对面男宾席首位,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正看着她。那人面容白净,三缕长须,一双细长眼睛微微眯着,正是杨国忠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触即分。杨国忠端起酒杯,向她遥遥一举,笑容温和,眼底却无半分暖意。
沈清辞垂眸,端起茶杯回敬。
“那位就是杨大人。”邻座的永宁郡主低声说。她是睿王之女,曾在崔尚仪处见过沈清辞几次,印象中是个爽利人,“听说他最近很得陛下赏识,户部的事大半都交给他了。”
“郡主慧眼。”沈清辞轻声应和。
她以为杨国忠会过来说些什么,但他没有。他只是看了她那一眼,便转过头去,与身旁的大臣继续谈笑风生,仿佛她只是宴席上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。
这让沈清辞反而更加警惕。一个不急于亮刀的人,往往比急于亮刀的人更危险。
永宁郡主又凑过来,眼中满是八卦的光:“沈副尚仪,你跟靖王殿下……”
“只是公务往来。”沈清辞打断她,“尚仪局与靖王府有些文书往来,殿下客气罢了。”
“是吗?”
永宁郡主显然不信,但也不好再问。
三
宴席正式开始。丝竹声起,宫女们如穿花蝴蝶般奉上菜品。李玦举杯致辞,众人纷纷响应,觥筹交错,气氛渐热。
沈清辞一边应付着永宁郡主的闲聊,一边用余光看向杨国忠。杨国忠正端着酒杯起身,走到李玦跟前:“殿下这菊园,真是令人叹为观止。臣家中也有几盆菊花,但比起殿下这些,真是小巫见大巫了。”
“杨大人过谦了。”李玦笑道,“听说大人府上的‘金背大红’,乃是菊中珍品,不知今日可否带来让本王开开眼?”
“惭愧惭愧,那盆花前几日染了病,正在调理。”杨国忠话锋一转,“倒是臣近日得了一幅吴道子的《菊石图》,若是殿下不弃,改日请殿下过府鉴赏。”
“哦?吴道子的真迹?”李玦显出兴趣,“那本王一定要去叨扰了。”
李玦喝完杯中酒,像是想起什么似的:“对了,本王听说,杨大人府上有个叫周顺的下人,前几日死了?”
敞轩内的气氛微微一凝。
杨国忠一愣,随即笑道:“殿下对臣府上的下人,倒是关心得很。”
“本王只是好奇。一个下人而已,死了也就死了。只是听说死状有些蹊跷,随口问问。”李玦也笑了,轻描淡写地话锋一转:“前几日,本王路过延康坊,见那边多了些生面孔。周顺是江南人,会不会跟延康坊那些人有什么过节?”
“殿下有心了。”杨国忠也端起酒杯,“臣回头让人查查,若真有蹊跷,自当禀报刑部。”
两人你来我往,表面谈笑风生,实则机锋暗藏。沈清辞静静听着,不知道杨国忠的邀请,是随意应酬,还是另有图谋。
宴席将散时,李玦忽然道:“本王后园还有几盆晚菊,花期稍迟,如今开得正好。诸位若有兴致,可随本王一观。”
宾客纷纷响应。
四
沈清辞起身向永宁郡主告罪,说有些头晕,想在近处走走,便不随众人去后园了。永宁郡主关切道:“我陪你去吧?”
“不必劳烦郡主,奴婢走走就好。”
沈清辞独自走出敞轩,沿着回廊缓步而行。转过一处假山,陆昭的身影从暗处闪了出来。
“副尚仪大人。”他压低声音。
“查到了什么?”沈清辞也压低声音,目光扫视四周。
“杨国忠近日与江南那边往来密切,昨日有一批货物从苏州运抵长安,走的是周家的旧渠道。”
沈清辞心头一动:“周万福?他不是已经……”
“是,周万福虽然死了,可周家的根底并没有被彻底拔出,好几处在长安的产业也还在。”陆昭的声音更低了,“这批货的收货地址在延康坊。”
“可有人进去查探过?”
“没有。杨国忠为人谨慎,宅子周围布了暗哨。贸然进去,只会打草惊蛇。”
远处传来脚步声,两人同时噤声。待脚步声远去,沈清辞才道:“那就等。冬至大典那日,百官入宫,杨国忠作为户部尚书必须全程参与。届时那处宅子守卫最弱,是探查的最佳时机。”
陆昭抱拳:“属下明白。”随即闪身退回暗处。
沈清辞在假山后站了片刻,整了整衣襟,往敞轩方向走。
五
赏菊宴结束,宾客陆续散去。
沈清辞没有立刻走,而是留在最后。她看见李玦送杨国忠到门外,俯身说了几句话。声音很低,她离得远,听不清内容。但她看见杨国忠听完之后,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与之前不同——不是客套,不是敷衍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。像一个人在棋局中,忽然发现对手的落子比他想得更深。
“殿下好手段。”杨国忠朗声笑道,“臣领教了。”
他一拱手,转身上了马车。车帘放下,马车辘辘驶出府门。
待宾客都走了,沈清辞才走到李玦身边。
“殿下,”她轻声问,“您最后跟杨国忠说了什么?”
李玦看着她,没有隐瞒:“我跟他说,周万福已经死了。”
沈清辞一怔,随即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。周万福是杨国忠在江南的旧渠道,是他与那个代号组织之间的纽带。李玦说“周万福已经死了”,不是在陈述事实,而是在告诉他——我知道你的底牌。
“难怪,我看杨国忠神情都变了。”她若有所思,“他知道殿下在盯着他,就会动,一动,肯定会露出更多破绽。今晚他回去,怕是要连夜盘算,殿下到底知道多少。”
李玦沉默了一会,看向沈清辞:“今日宴上,杨国忠邀我去他府上赏画。你说,这是陷阱,还是试探?”
沈清辞想了想:“都有。他想看看殿下对他是什么态度,也想试探殿下手中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。”
“那我去还是不去?”
沈清辞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殿下心里早就有答案了,何必问我?”
李玦也笑了,那笑容里有只有她能懂的温柔:“知我者,清辞也。”
沈清辞望着窗外,轻声道:“殿下,周顺之死,杨国忠之邀,延康坊之秘……这一切像一张网,正在慢慢收紧。我们要小心。”
李玦走到她身边,与她并肩而立:“我知道。有你在,我不怕。”
沈清辞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窗外,秋阳里的菊花,一片金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