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沈清辞在疼痛中醒来,额上渗着细密的冷汗。
“醒了?”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沈清辞费力地睁开眼。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,她看见崔尚仪坐在床边的绣墩上,手中端着药碗,正轻轻吹着热气。
“尚仪……大人……”她的声音干涩嘶哑。
“别说话。”崔尚仪将药碗递给一旁侍立的阿萝,亲自扶她坐起,在背后垫上软枕,“你昏迷了两天两夜。秦太医说,再晚半刻钟,神仙也难救。”
两天。沈清辞这才注意到窗外透进来的晨光,柔和而宁静,与她昏迷前那夜的刀光剑影恍如隔世。
“太子……”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。
“废了。”崔尚仪的声音平静无波,“囚于宗正寺,待三司会审。东宫属官全部下狱,太医署刘一手、内侍省王承恩等人,都已招供。陛下震怒,昨日已下旨彻查江南盐案。”
终于。沈清辞闭上眼睛,一滴泪从眼角滑落。父亲的冤屈,终于有了昭雪的可能。
“你父亲沈喻之,”崔尚仪看着她,“陛下已下旨追赠光禄大夫,谥‘文贞’。”
沈清辞猛地睁开眼,不敢相信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崔尚仪难得地露出一个微笑,“你为陛下挡那一刀,不仅救了驾,更让陛下看清了太子的真面目。这份恩情,陛下记着呢。”
恩情。沈清辞苦笑。她当时根本没想那么多,只是本能地扑上去……
“靖王殿下呢?”她轻声问。
崔尚仪的笑意淡了些:“殿下日日都来,守在你床前。昨夜陛下召他议事,才刚离开。”她顿了顿,“清辞,有些话,我本不该说。但你是个聪明孩子,应该明白,靖王殿下如今是陛下眼中最得力的皇子,也是朝野瞩目的储君人选。你与他……”
沈清辞垂下眼,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肩头:“奴婢明白。天壤之别,云泥之分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崔尚仪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“这是你母亲托人送进宫的信。你先看看,好好养伤,其他的事,等伤好了再说。”
信笺很薄,字迹熟悉。沈清辞接过,指尖微微发抖。
崔尚仪起身:“药在桌上,记得按时喝。阿萝会照顾你。”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,“清辞,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。但这深宫之中,福气太盛,有时也未必是好事。”
门轻轻合上。
沈清展开信。母亲的字迹工整而克制,只说家中安好,弟妹已入学堂,让她不必挂心。末尾一句:“宫中险恶,我儿当自珍重。沈家不求荣华,只愿你平安。”
平安。这两个字重如千钧。
窗外传来鸟鸣,清脆悦耳。阳光透过窗纸,在地上投出温暖的光斑。一切都那么宁静,宁静得让人几乎忘了前两日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。
二
午后,李玦来了。
他依旧穿着玄色常服,但眉眼间的疲惫难以掩饰。见到沈清辞醒着,他眼中闪过惊喜,快步走到床前。
“你醒了!”他的声音有些急促,“感觉如何?伤口还疼吗?秦太医开的药可还对症?”
一连串的问题,让沈清辞不知该先回答哪一个。她只是看着他,轻声道:“殿下瘦了。”
李玦一怔,随即苦笑:“这几日事情多,确实没休息好。”他在床边的绣墩坐下,仔细打量她的脸色,“你脸色还是苍白,要多休养。”
“殿下……”沈清辞犹豫着开口,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是我。”李玦摇头,“是父皇的意思。你救驾有功,这是该得的恩典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已提议将你家人接来长安,苏州太远,我不放心。父皇已经准了。”
沈清辞垂下眼,避开他的目光:“殿下厚恩,奴婢无以为报。”
“清辞,”李玦忽然握住她的手,“不要自称奴婢。在你面前,我不是殿下。我......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。”
他的手温热,掌心有练剑留下的薄茧。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,想抽回手,却被他握得更紧。她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个男人。他的眼中没有了往日的深沉算计,只有一片澄澈的期待,还有……
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。
她忽然想起皇后的话,想起崔尚仪的提醒,想起母亲信中的叮嘱。深宫之中,真情是奢侈品,更是致命伤。
“殿下。”她轻声说。
李玦放开她的手,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,递给她:“父皇已下令重审江南盐案,三司会审,由我主理。你父亲的冤屈,很快就会大白于天下。”
“多谢殿下。”沈清辞接过水杯,“殿下打算如何审理此案?”
“按律审理。”李玦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太子虽已废,但其党羽遍布朝野。江南盐案牵扯的,不止是盐利,还有私造兵器、勾结藩镇、意图谋反。这桩案子,恐怕要牵扯出半个朝堂。”
半个朝堂。沈清辞心中一凛。这意味着,即使太子倒了,斗争也远未结束。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,那些真正的幕后黑手,还在。
“殿下要小心。”她脱口而出。
“我会的。”李玦看着她,犹豫了一下,“清辞,等你伤好了,可愿……可愿来靖王府?”
靖王府,那是他的私人府邸,邀请一个女子前去,意味不言而喻。
沈清辞沉默良久,最终轻声道:“奴婢是尚仪局的女官,出入王府,恐惹非议。”
“我可以请旨。”李玦说得很急,“父皇答应过我,只要这次案子办得好,可以许我一个心愿。”
“殿下的心愿,不该浪费在奴婢身上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殿下应当用在社稷,用在百姓,用在……更重要的地方。”
李玦盯着她,眼中情绪翻涌。良久,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有些苦涩:“沈清辞,你总是这样。明明可以依靠,却偏偏要独自承担。”
他转过身:“罢了,我不逼你。你好好养伤,等你想好了,再告诉我。”
门开了,又关上。玄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。
沈清辞靠在软枕上,回味着李玦眼中的期待,肩头的伤还在隐隐作痛。
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,将屋内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沈清辞闭上眼,将玉佩贴在胸前。那里,心跳平稳而坚定。
三
又过了七日,沈清辞已能下床走动。
肩上的伤口开始结痂,每次换药时,秦远舟都格外小心。他总是一言不发,专注地处理伤口,但沈清辞能感觉到,他有话想说。
这日换完药,秦远舟终于开口:“清辞,我父亲的事……谢谢你。”
“不是我,是殿下。”沈清辞轻声问,“远舟哥哥,你有什么打算?”
秦远舟沉默片刻:“我想离开太医署。”
沈清辞怔了怔:“你要走?”
“嗯。”秦远舟抬眼看向她,“清辞,你跟我一起走吧。靖王殿下虽然待你好,但宫中险恶,夺嫡之争刚刚开始,往后只会更凶险。我们离开长安,去江南,去蜀中,去哪里都好。”
他的眼中满是恳切。那是沈清辞熟悉的、青梅竹马的眼神,纯粹而真挚。
“远舟哥哥,”她轻声说,“我走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秦远舟激动起来,“沈伯父的案子已经平反,沈家已恢复名誉,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?难道……难道你真的对靖王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已经明了。
沈清辞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她只是平静地说:“父亲的案子虽然平反,但真相还未完全大白。太子背后的那张网,那些真正操控江南盐利、私造兵器、陷害忠良的人,还逍遥法外。我不能走。”
“那是朝廷的事,是靖王的事!”秦远舟抓住她的手臂,“清辞,你只是个女子,何必卷入这些争斗?我们离开这里,过平静的日子,不好吗?”
他的力道很大,抓得沈清辞伤口隐隐作痛。她看着他,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少年郎,如今眼中满是焦虑与不安。
“远舟哥哥,”她缓缓抽回手,“有些路,一旦踏上,就回不了头了。”
秦远舟的手僵在半空。良久,他颓然放下,苦笑道:“我明白了。你心里……已经有了选择。”
“不是选择。”沈清辞摇头,“是责任。父亲教我读圣贤书,说‘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’。我虽为女子,却也懂得这个道理。江南盐案害死的,不止我父亲一人,还有无数被牵连的官员、商贾、百姓。他们的冤屈,也需要有人记得。”
她走到窗边,望向外面巍峨的宫阙:“这深宫之中,确实险恶。但正因为险恶,才更需要有人站出来,拨乱反正。”
秦远舟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,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女子,已不再是记忆中那个需要他保护的邻家妹妹了。她长大了,有了自己的坚持,有了自己的路。
“如果……”他艰难地开口,“如果有一天,你需要我,我还在。”
沈清辞转身,对他微微一笑:“我知道。远舟哥哥,谢谢你。”
这一笑,如冰雪初融。秦远舟心中一痛,他知道,有些东西,再也回不去了。
“我明日就递辞呈。”他低声说,“离开前,我会把太医署这些年所有的异常记录,整理好交给你。或许……对你们有用。”
“多谢。”
秦远舟走了。沈清辞站在窗前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。秋风起,吹落一地黄叶。
她想起小时候,秦远舟总把最大的那块糖让给她。想起父亲出事时,他冒着风险来沈家报信。想起入宫后,他一次次暗中相助。
这份情,她欠得太多了。
肩上的伤口又开始疼。沈清辞按了按,转身回到床榻。桌上放着一面铜镜,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,但她知道,从今日起,自己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的沈清辞。她是为父昭雪的女官,是靖王信任的盟友,也是……
门外传来脚步声,阿萝推门进来:“典记,崔尚仪请您去一趟,说是有要事相商。”
沈清辞整理好衣襟,跟在阿萝身后走出去。
秋阳正好,照在青石板上,澄澈亮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