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戌时的钟声敲响时，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沈清辞疾步走在宫道上。夜风很凉，吹得她衣袂翻飞，宫灯在廊下摇晃，投出变幻莫测的影子。
立政殿灯火通明，但守卫比平日森严。沈清辞刚到殿前，就被两个太监拦下。
“沈典记，皇后娘娘已歇下了，有事明日再来。”
“我有急事禀报，事关重大。”沈清辞从怀中取出玉牌，“靖王殿下让我来的。”
太监看见玉牌上的“靖”字，神色微变，其中一人道：“典记稍候。”随即转身进去通传。片刻后，崔尚仪亲自出来了。她披着一件深青色斗篷，神色凝重：
“清辞，跟我来。”
沈清辞随她进了偏殿。殿内只点了一盏灯，皇后坐在灯下，未施粉黛，眼角有掩饰不住的疲惫。
“清辞，靖王让你来，所为何事？”皇后看向沈清辞。
沈清辞跪地，将太医署地下密室所见一五一十说出。当说到“太子欲在中秋宴弑君篡位”时，皇后的手猛地抓紧了扶手，声音颤抖：
“此话当真？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沈清辞从怀中取出那包硝石，“这是证据。密室中还有刀剑、弓箭、皮甲，以及官盐。奴婢亲眼所见，亲耳听闻刘一手与侍卫密谋，约定今晚子时转运。”
崔尚仪接过硝石，仔细查验后，向皇后点头：“确是官制硝石。”
皇后沉默良久，殿内只听见灯花爆裂的声响。最终，她缓缓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向外面深沉的夜色。
“本宫一直知道太子有异心，却没想到……他竟敢弑君弑父。”皇后的声音很轻，像在自言自语，“本宫虽然不是他的生母，可是抚养他二十年，二十年啊……”
“娘娘，”崔尚仪上前一步，“当务之急，是阻止今夜转运，拿下证据。”
“如何阻止？”皇后转身，眼中闪过一丝厉色，“若大张旗鼓围捕，太子必会狗急跳墙，提前发动。届时宫中大乱，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沈清辞想起李玦的嘱咐，却还是低声道：“靖王殿下已安排人手，准备在转运途中伏击。他让奴婢禀报娘娘，请娘娘有所准备，但切勿打草惊蛇。”
“玦儿要伏击？”皇后皱眉，“他哪来的人手？”
“惠妃娘娘留下的旧部。”
皇后一怔，随即苦笑：“原来如此……惠妃妹妹，你虽去了，却还在护着你的儿子。”
她走回座位，重新坐下，神情已恢复平静：“好，本宫知道了。崔尚仪，你持本宫凤令，调一队可靠的内侍，悄悄封锁太医署到东宫的几条要道。记住，只封锁，不行动，等靖王信号。”
“是。”崔尚仪领命。
“你回尚仪局去，今夜无论发生什么，都不要出来。若事成，本宫自会召你；若事败……”皇后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下去：“若事败，你就拿着这枚令牌，从西华门出宫。门外有本宫的人接应，会送你离开长安。”
皇后从怀中取出一枚金令。那令牌在灯下泛着冷光，刻着繁复的凤纹。
沈清辞没有接：“娘娘，奴婢不走。父亲冤案未雪，真相未明，奴婢不能走。”
“傻孩子，”皇后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实的情绪，“活着，比什么都重要。你父亲若在天有灵，也定会这样想。”
沈清辞摇头，重重磕头：“请娘娘成全。”
皇后看着她，良久，长叹一声：“罢了。你既决心留下，就去帮玦儿吧。但记住，若见势不妙，立刻撤离。本宫答应过你母亲，要保你周全。”
“谢娘娘。”沈清辞再拜，起身退出。
走出立政殿时，夜已深沉。
今日是朔日，满天星斗，却没有月亮。
二
太医署后墙的夹道，是宫中最僻静的地方之一。
夹道宽不过五尺，两侧是高耸的宫墙，墙上爬满枯藤。今夜无月，只有几盏稀疏的宫灯在远处闪烁，勉强照亮方寸之地。
李玦带着十二个人，隐身在墙角的阴影里。这些人年龄不一，穿着各异。有太监，有侍卫，有杂役，但个个眼神锐利，身手矫健。他们在宫中潜伏十余年，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“殿下，都安排好了。”一个年长的侍卫低声道，“前后出口都已派人守住，墙头也有弓箭手。只要他们进来，就是瓮中捉鳖。”
李玦点头，目光在黑暗中扫视：“记住，要留活口，尤其是刘一手和那个侍卫头领。他们是关键证人。”
“明白。”
时间一点一点流逝。子时的钟声还未响起，但空气仿佛已经凝固。沈清辞伏在李玦身侧，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沉重如擂鼓。
她想起秦远舟，不知他是否已安全离开太医署。想起崔尚仪，此刻应该正带人封锁宫道。想起皇后，那位看似温婉实则坚韧的女子，此刻一定也在等待消息。
“怕吗？”李玦忽然低声问。
沈清辞摇头，又点头：“有点。”
“我也怕。”李玦的声音很轻，“怕失败，怕辜负母亲，怕……护不住你。”
沈清辞侧头看他，黑暗中，只能看见他轮廓分明的侧脸，和那双在夜色中依然明亮的眼睛。
“殿下不必担心奴婢。”她说，“奴婢既然选择留下，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。”
“可我担心。”李玦看着她，“清辞，若今夜平安度过，我有些话想对你说。”
沈清辞心头一跳。还未开口，远处忽然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——
来了！
所有人瞬间绷紧。李玦做了个手势，众人各就各位。沈清辞被拉到最隐蔽的角落，李玦低声道：“待在这里，无论发生什么，都不要出来。”
“殿下……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李玦的声音不容置疑，“你不是战士，是证人。活下来，把真相告诉该告诉的人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没入黑暗。
车轮声越来越近，伴随着低低的说话声和脚步声。沈清辞从石缝中望去，只见一列队伍缓缓进入夹道，推着五辆平板车，车上堆着麻袋和木箱，用油布遮盖。
为首的是刘一手，他左顾右盼，神色紧张。旁边是那个侍卫头领，手按刀柄，警惕地观察四周。
“快点！子时前必须送到东宫别院。”侍卫头领催促。
队伍行至夹道中段时，墙头忽然跃下数道黑影，与此同时，前后出口同时被堵住！
火把瞬间点亮，将夹道照得如同白昼。
“什么人！”侍卫头领拔刀厉喝。
李玦从阴影中走出，玄衣在火光下泛着幽光：“禁卫军奉旨查案，所有人放下武器，束手就擒！”
刘一手脸色煞白，连连后退：“靖、靖王殿下……这、这是误会……”
“误会？”李玦走到一辆车前，用剑挑开油布，下面正是硝石麻袋和兵器木箱，“太医署副院判，私藏火药兵器，意图谋反。人赃并获，还敢说是误会？”
侍卫头领眼中闪过狠色，忽然吹了一声口哨！
夹道两侧的墙头上，忽然冒出数十个黑衣人，张弓搭箭，对准了李玦等人！
“殿下小心！”有人惊呼，“有埋伏！”
李玦脸色骤变。原来太子早有准备！转运是诱饵，真正的目的是引出李玦，一网打尽！
“放箭！”侍卫头领厉喝。
箭如雨下！
三
李玦的人迅速举盾抵挡，但箭矢密集，好几个人立即中箭倒地。沈清辞躲在角落里，眼睁睁看着一支箭擦着李玦的肩头飞过，划破衣袍，鲜血瞬间染红了玄色布料。
“殿下！”她失声惊呼。
李玦回头看了她一眼，眼中闪过一丝焦急，随即挥剑格开两支箭，厉声下令：“撤！按第二计划！”
这些人训练有素，虽遭突袭却不慌乱。两人一组，互相掩护，边战边退。但黑衣人数量太多，箭矢如蝗，撤退之路被封得死死的。
侍卫头领冷笑：“靖王殿下，既然来了，就别走了。太子殿下说了，要您的人头。”
他亲自提刀冲向李玦。两人刀剑相交，迸出火星。李玦武艺不弱，但肩头受伤，渐渐落了下风。
沈清辞心急如焚。她看着场中厮杀，看着不断有人倒下，看着李玦步步后退……忽然，她想起秦远舟给的迷香。
可怎么用？撒出去？风向不对，会误伤自己人。除非……
她看向那几辆平板车。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中成形。
她从藏身处爬出，趁着混乱，悄悄接近最近的一辆板车。她从怀中取出火折子。
一个黑衣人发现了她，举刀砍来！
沈清辞就地一滚，躲开刀锋，同时点燃了火折子，扔向车上的麻袋！麻袋里的硝石好火药被点燃，“轰”的一声，火焰腾起！
照亮黑夜。
所有人都为之一愣，就在这瞬间，李玦抓住机会，一剑刺中侍卫头领手腕！刀落地，侍卫头领惨叫后退。
“撤！”李玦再次下令，同时冲向沈清辞，将她一把拉起，“走！”
火焰已经蔓延，浓烟滚滚。黑衣人被烟熏得睁不开眼，箭矢稀疏下来。李玦的人趁机突围，护着两人往夹道出口冲去。
刚冲出夹道，前方忽然又出现一队人马！火把通明，照出一张张肃杀的面孔。
是禁军！真正的禁军！
李玦心中一沉，难道太子连禁军也控制了？却在这时，为首将领走上前，李玦认出是禁军副统领陈平，此人素来中立，不涉党争。
“靖王殿下，”陈平抱拳，“未将奉皇后娘娘懿旨，前来接应。”
皇后！
李玦松了口气：“陈将军来得正好！太医署副院判刘一手私藏火药兵器，意图谋反，人赃俱获，正在夹道之中！”
陈平神色一凛：“末将明白。所有人，随我来！”
禁军如潮水般涌入夹道。有了正规军加入，战局瞬间逆转。黑衣人虽多，却敌不过训练有素的禁军，很快被制服。
沈清辞靠在墙边，喘着粗气。刚才那一番折腾，她已筋疲力尽。李玦走过来，查看她的伤势：“你没事吧？”
“没事。”沈清辞摇头，看向他肩头的伤，“殿下，你的伤……”
“皮外伤，不碍事。”李玦撕下衣摆，草草包扎，“刚才……多谢你。”
若不是她制造混乱，他们可能真的走不出夹道。
沈清辞笑了笑，那笑容在火光中显得有些虚弱：“殿下说过，我们是盟友。”
李玦看着她，眼中情绪翻涌，似有千言万语，最终却只化作一句：“嗯。”
这时，陈平押着几个人走过来。刘一手和侍卫头领都被捆得结实，其余黑衣人也纷纷就擒。板车上的货物都被控制，证据确凿。
“殿下，这些人如何处置？”陈平问。
“先押往天牢，严加看管。”李玦沉声道，“刘一手和这个侍卫头领，我要亲自审问。”
“是。”
队伍开始撤离。沈清辞跟着李玦往外走，没走几步，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跑来，脸色煞白：
“殿、殿下！不好了！紫宸殿......”
四
紫宸殿，皇帝寝宫。
当李玦和沈清辞赶到时，火势已起。殿宇的一角浓烟滚滚，火光冲天。宫人们乱作一团，提水救火，却收效甚微。
“父皇呢！”李玦抓住一个太监急问。
“陛、陛下在殿内！火起时陛下正在批阅奏章，我们想冲进去，可火太大……”
李玦脸色骤变，就要往里冲。沈清辞拉住他：“殿下！火势太大，这样进去是送死！”
“可父皇在里面！”李玦的眼睛红了。
就在这时，殿门忽然被撞开！几个侍卫护着一个人冲出来，那人穿着明黄寝衣，正是玄宗皇帝！
“父皇！”李玦冲上去。
玄宗被烟呛得咳嗽不止，但神色尚算镇定。他看见李玦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：“玦儿？你怎么在这里？”
“儿臣……”李玦刚要解释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：
“陛下！陛下无恙吧！”
太子李琰匆匆赶来，身后跟着一群东宫侍卫。他穿着整齐，显然不是从寝殿赶来。见到皇帝安然无恙，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，但很快掩饰过去，换上一副关切神情。
“儿臣听说紫宸殿失火，心急如焚，立刻赶来。”太子跪地，“父皇受惊了。”
玄宗看着他，目光深邃：“朕无事。倒是你，消息很灵通啊。”
太子脸色微变，但依旧恭敬：“儿臣担心父皇，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连衣裳都穿得这么整齐？”玄宗打断他，声音冷了下来，“太子，朕听闻皇后方才派人来报，说太医署那边出了些事——你可知情？”
太子身体一僵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：“太……太医署？儿臣不知……”
“不知？”李玦冷笑，“皇兄，太医署地下密室里，有硝石硫磺两百袋，刀剑三百把，弓箭五百副……”
“你……”太子转向玄宗，“父皇明鉴，这......这是栽赃陷害！”
玄宗看了他一眼，满是失望与痛心：
“李琰，你……你竟要弑君弑父？”
太子知道，这回一切都完了。人证物证俱在，狡辩无用。于是猛地抬头，眼中闪过一丝疯狂：“是！是儿臣要杀你！那又如何？你眼里只有四弟！我监国十年，勤勤恳恳，可你从未真正信任过我！你一直在为四弟铺路，当我不知道吗！”
“混账！”玄宗气得浑身发抖，“朕立你为太子，让你监国，还不够信任？你贪墨盐利，私藏兵器，意图谋反，反倒怪起朕来了！”
“那是因为你逼我的！”太子嘶吼，“你不死，我永远坐不稳这个位置！”
他忽然起身，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，扑向玄宗！
“既然事已败露，那我们就同归于尽！”
一切发生得太快。禁军来不及反应，李玦离得稍远，眼看匕首就要刺中皇帝——
一道青色身影扑了上去！
是沈清辞。她本就站在皇帝身侧，见太子扑来，想也没想就挡在了皇帝身前。
“噗嗤”一声，匕首刺入她的肩胛，鲜血瞬间染红了青色衣衫。
“清辞！”李玦目眦欲裂，一剑挥出，将太子手中的匕首击飞。禁军一拥而上，将太子死死按住。
沈清辞软软倒下，被李玦接住。血不断从伤口涌出，她的脸色迅速苍白。
“太医！快传太医！”李玦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远……远舟哥哥……”沈清辞意识模糊，喃喃道。
秦远舟很快被找来。见到沈清辞的伤势，他脸色煞白，但手上动作极快，止血、敷药、包扎，一气呵成。
“伤口虽深，但未伤及要害。”秦远舟声音发颤，“只是失血过多，需静养。”
李玦紧紧抱着沈清辞，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。这个一向从容的靖王殿下，此刻眼中满是恐惧。
“你……何苦如此……”李玦的声音哽咽。
“因为……陛下不可有失……”沈清辞虚弱地笑了笑，“真相……还需陛下……圣裁……”
玄宗站在一旁，看着这个为自己挡刀的女子，眼中神色复杂。他挥了挥手：“抬去立政殿，让皇后好生照料。用最好的药，务必救活。”
“是。”
沈清辞被抬走前，用尽最后力气，看向李玦：“殿下……答应我……要查明真相……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李玦握紧她的手，“我什么都答应你。但你也要答应我，活下来。”
沈清辞想点头，却已没有力气。她闭上眼睛，陷入黑暗。
殿外，火光渐熄。紫宸殿的一角被烧毁，但主体无碍。这场火，与太医署的伏击一样，都是太子计划的一部分。
调虎离山，声东击西。
可惜，他失败了。
玄宗看着被押下去的太子，那个他寄予厚望二十多年的长子，如今面目狰狞，眼中只有怨恨。
“传旨，”皇帝的声音疲惫而冰冷，“太子李琰，谋逆弑君，罪不容诛。废为庶人，囚于宗正寺，待三司会审后定罪。东宫一应属官，全部下狱严审。太医署副院判刘一手、内侍省王承恩等，同罪论处。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
夜风吹过，带来焦糊的气味。天边，已透出微弱的晨光。
李玦站在废墟前，看着宫人们清理现场。他的肩头还在渗血，却浑然不觉。
陈平走过来：“殿下，您的伤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李玦摇头，“陈将军，今夜多谢了。”
“未将只是奉命行事。”陈平顿了顿，低声道，“皇后娘娘让未将转告殿下，事情还没有了结。”
李玦默然。
是啊，太子虽然败了，但他背后的那张网呢？那些江南盐商，那些朝中大臣，那些真正掌控盐利、操控太子的人……
他们都还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