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太子李琰的中毒,朝野上下议论纷纷。
有说是急症,有说是中毒,更有甚者,私下传是“天谴”。因为太子监国期间,江南盐案冤死了太多人。
沈清辞站在尚仪局的回廊下,看着秋雨绵绵。想着皇后那天说的话:“你要复仇的对象,不是王承恩,不是刘一手,甚至不是太子。而是太子背后的那张网。”
这张网到底有多大?多深?连皇后都要忌惮三分?
“清辞姐姐,”春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,“秦太医来了,在偏厅等着呢。”
沈清辞回过神:“我这就去。”
偏厅里,秦远舟背着药箱,神色凝重。见她进来,他从箱中取出一个小纸包:“这是你要的安神香,我多加了一味柏子仁,助眠效果更好。”
沈清辞接过,低声问:“太子病情如何?”
“稳定了。”秦远舟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,“中的是‘牵机散’,剂量很轻,只会让人虚弱数日,不致命。但下毒的手法很巧妙。毒下在太子每日必服的补药里,那药只有东宫小厨房和太医署经手。”
“太医署有嫌疑?”
“刘一手这两日神色慌张。”秦远舟声音更低了,“我昨夜值夜,听见他在药房与人密谈,提到‘事成之后,江南盐利分三成’。”
又是盐利。沈清辞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还有,”秦远舟神情凝重,“明日下午,刘一手要去宫外采购,库房只有两个老药童看守。但你最多只能进去一刻钟,切记。”
沈清辞迎接着他的目光:“多谢。”
“清辞……”秦远舟欲言又止,“我听说,靖王昨日进宫了,在东宫待了整整一个时辰。出来时脸色很难看。”
李玦去见太子了?沈清辞心中一紧。皇后刚透露了惠妃与太子府的纠葛,李玦就去了东宫,是质问,还是……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远舟哥哥,你也要小心。刘一手若真牵扯其中,你在他手下做事,太危险了。”
秦远舟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苦涩:“我父亲已经折进去了,我不能再让你出事。”
这话说得太重。沈清辞垂下眼,不知如何回应。
窗外雨声渐密,敲打着屋檐。
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声。
二
午后,雨歇云散。
沈清辞抱着几卷文书,往立政殿去。
路过太液池时,她远远看见李玦玄衣墨发,立在九曲桥上。他似乎站了很久,肩头衣角都已湿透,却浑然不觉。沈清辞犹豫片刻,还是走了过去。
“殿下。”
李玦转过身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显然一夜未眠。他看着沈清辞,眼中情绪复杂:“你知道了?”
沈清辞明白他问的是什么:“皇后娘娘已告知了奴婢。”
“那你怎么想?”李玦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母亲……你父亲……”
“惠妃娘娘是冤枉的,我父亲也是。”沈清辞直视他,“真正的凶手,是栽赃之人。”
李玦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满是疲惫与讥诮:“我查了三年,一直以为是皇后。因为她抚养我,却又处处提防我。我以为她害死我母亲,是为了巩固太子的地位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我才知道,我错得离谱。”李玦望向湖面,水光粼粼,“皇后或许有私心,但她从未想过害我母亲。真正下手的人,是我那个看似懦弱无能的皇兄。”
“殿下打算如何?”沈清辞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去东宫质问他,他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,拉着我的手说‘四弟,有人要害我’。那神情,那语气,真诚得让我差点又信了。”李玦摇头,看着沈清辞:“你说,这深宫里,到底有多少张面孔?哪一张是真的?”
秋风吹过,池面泛起涟漪。沈清辞想起父亲说过的话:“人心如镜,照见的往往是自己想看到的。”
“殿下,”她轻声说,“或许我们应该先弄清,太子中毒,是谁不得句。若真是有人想挑拨离间,那这个人,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。”
李玦挑眉:“你认为是?”
“刘一手昨夜与人密谈,提到‘事成之后,江南盐利分三成’。”沈清辞把从秦远舟那里得知的情况告知了李玦,“太医署副院判,为何会与盐利有关?”
李玦眼中闪过锐光:“太医署负责采购硝石硫磺,内侍省负责运盐,东宫是最终去向。这三方若勾结,图的肯定不止钱财。”
“还有火药。”沈清辞补充,“三千斤硝石,两千斤硫磺,足以制成威力惊人的火药。若藏在宫中……”
后面的话她没说,但李玦懂了。他脸色骤变:“中秋宴在即,父皇母后、宗室百官皆会入宫。若那时……”
两人对视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。
“必须找到那些火药。”李玦沉声道,“你何时能进太医署库房?”
“明日午后。”
“我与你同去。”
“不可。”沈清辞摇头,“殿下目标太大,容易打草惊蛇。奴婢一人去,反而更便于行事。”
李玦看着她,忽然伸手,替她拂去肩头的一片落叶:“沈清辞,答应我,绝不能出事。”
沈清辞心头一颤,垂眸道:“殿下放心,不会有事的。”
“还有,”李玦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,塞进她手里,“这是我的贴身令牌。若遇危险,出示此牌,宫中禁卫会听你调遣。至少,能拖延片刻。”
玉牌温润,刻着“靖”字。沈清辞握在掌心,沉甸甸的。
“多谢殿下。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李玦转身,望向远处宫阙,“我只是……不想再失去一个在乎的人。”
他说完便走,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沈清辞低着头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在乎她?这话几分真,几分假?
雨又下了起来,淅淅沥沥,打湿了太液池,也打湿了她的心。
三
翌日午后,天色阴沉。
沈清辞借口去太医署取药材,独自一人来到署中。刘一手果然不在,只有两个老药童在院里晒药,见她来了,躬身行礼。
“秦太医让我来取些当归。”沈清辞神色如常,“他说放在库房三号柜。”
“小的带您去。”一个药童引路。
库房在后院深处,是一排青砖瓦房。药童打开锁,推开门,一股混杂的药味扑面而来。屋内光线昏暗,只见一排排药柜从地到顶,密密麻麻。
“三号柜在那边。”药童指了个方向,“您自取,小的还得去翻晒药材。”
“有劳了。”
药童退下后,沈清辞心跳加速,迅速关上门,找到秦远舟说的那一墙。墙是青砖砌成,与周围无异。但墙角的一块砖颜色略浅,像是经常被触碰。她伸手按了按——
砖块向内凹陷,紧接着,整面墙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
沈清辞侧身挤进去,门有关上了。眼前是一条狭窄的甬道,仅靠墙上的气孔透进微光。甬道向下延伸,深不见底。她犹豫片刻,还是走了进去。走了约莫二十步,前方豁然开朗,是一个地下密室。
她拿出钥匙,打开门,里面大小与库房相当,除了装硝石硫磺的麻袋,还堆着几十口木箱。沈清辞走过去,打开箱盖,里面是成捆的刀剑、弓箭,甚至还有几副皮甲。兵器上刻着模糊的徽记,她凑近细看,是江南官造兵器的印记。
沈清辞强迫自己冷静,迅速清点:硝石一百八十袋,硫磺一百二十袋,刀剑三百把,弓箭五百副,皮甲五十副,官盐……她数到一半,忽然听见甬道外传来脚步声!
有人来了!
她迅速将油纸包好,放回原处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是两个人的对话:
“刘大人放心,这批货今晚就运走……”
“必须快,太子那边等不及了……”
是刘一手的声音!沈清辞心跳如鼓,四处寻找藏身之处。可密室空旷,无处可躲。
情急之下,她钻进了那口大铁箱,将箱盖轻轻拉下,只留一条缝隙透气。
刚藏好,两个人走了进来。透过缝隙,沈清辞看见刘一手和另一个穿侍卫服色的人,那人背对着她,看不清面容。
“中秋宴那晚,等烟花升起为号。”侍卫的声音粗嘎,“你们的人从太医署出发,我带人从内侍省接应,两面夹击,直取紫宸殿。”
“禁军那边……”
“高公公已打点好了,当晚值勤的都是自己人。”侍卫冷笑,“太子殿下承诺,事成之后,江南盐利分你们三成,太医署升格为太医院,你刘一手就是院正。”
刘一手的声音有些颤抖:“可是……弑君篡位,这是灭九族的大罪啊!”
“现在退缩也晚了。”侍卫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从你私藏火药那天起,你就已经没有了退路。”
“我……我知道了。”刘一手的声音更抖了,“今晚子时,准时运货。”
“记住,只许成功,不许失败。”
两人又说了几句,转身离去。暗门缓缓合上,密室重归寂静。
沈清辞在铁箱里待了许久,直到确认外面真的没人了,才轻轻推开箱盖,爬出来。她浑身冷汗,手脚冰凉。
弑君篡位。太子竟然要弑君篡位!就在中秋宴那晚,以烟花为号。
而今天,是八月十二。距离中秋宴,很近了。
她必须立刻告诉李玦,告诉皇后,告诉……能阻止这场阴谋的人。
沈清辞跌跌撞撞跑出甬道,刚回到库房,就听见外面传来秦远舟焦急的声音:
“清辞?你在里面吗?”
她推开门,阳光刺眼。秦远舟站在门外,脸色苍白:“快走!刘一手回来了,还带了侍卫!”
话音未落,院门处已传来脚步声。刘一手的声音响起:“秦太医,你在这儿做什么?”
秦远舟将沈清辞往身后一挡:“刘大人,沈典记来取药材,我正带她找呢。”
刘一手眯起眼睛,目光在沈清辞脸上扫过:“取药材?取到库房里来了?沈典记,你手里拿的是什么?”
沈清辞这才发现,自己手里还攥着一小包硝石。
刚才在密室匆忙间抓的,忘了放下。
冷汗瞬间湿透后背。
四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刘一手的小眼睛死死盯着沈清辞手中的油纸包,三角眼里闪过杀机。他身后的两个侍卫,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。
秦远舟上前一步,挡在沈清辞身前,声音竭力保持平静:“刘大人,这是我要的硝石,让沈典记帮忙取的。您也知道,最近署里忙,人手不够。”
“硝石?”刘一手皮笑肉不笑,“秦太医要硝石做什么?我记得,你负责的是内科,不是外伤科。”
“家传的方子,治风寒需用硝石引药。”秦远舟应对迅速,“刘大人若不信,可查验方子。”
刘一手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:“秦太医说笑了,我怎么会不信你。只是……”他目光转向沈清辞,“沈典记是尚仪局的人,往后要取药材,还是让药童来取为好。这库房重地,闲杂人等不宜入内。”
沈清辞福身:“谢刘大人提醒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刘一手让开道路,“两位请吧。”
秦远舟拉着沈清辞快步离开。走出太医署很远,直到转过宫墙拐角,两人才停下。秦远舟松开手,掌心全是汗。
“你……”他看着她,声音发颤,“你没事吧?”
沈清辞摇头:“来不及细说了。远舟哥哥,你听好,太子要谋反,中秋宴那晚,以烟花为号。火药兵器就藏在太医署地下密室,今晚子时转运。”
秦远舟脸色煞白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远舟哥哥,你必须立刻离开太医署,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。”沈清辞抓住他的手臂,力道很大,“刘一手说不定已经在怀疑你了,他随时可能……”
“那你呢?”秦远舟反握住她的手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要去找靖王,找皇后。”沈清辞松开手,“时间不多了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行!”沈清辞厉声道,“你若跟我一起,我们俩都活不成。你听我的,现在就去崔尚仪那里,告诉她一切。她会护着你。”
秦远舟还想说什么,沈清辞已经转身:“记住,必须马上离开太医署。若我……若我出事,你就把这一切告诉靖王。”
她跑了起来,青石板路在脚下飞快后退。秋风呼啸,吹散了她的发髻,几缕青丝贴在脸颊,她也顾不上了。
必须找到李玦。必须阻止这场阴谋。
可她该去哪里找他?靖王府在宫外,没有传召不得入宫。立政殿?皇后此时可能在东宫探望太子。弈秋亭?太远了……
沈清辞忽然想起怀里的那块的玉牌,转身奔向紫宸殿方向。无论如何,她必须试一试。可刚跑过太液池,前方忽然出现一队侍卫,为首的正是刚才在太医署见过的那个人!
那个与刘一手密谋的侍卫!
知道晋王的玉牌没用,沈清辞刹住脚步,转身就往回跑。身后传来厉喝:“站住!”
脚步声紧追而来。沈清辞慌不择路,拐进一条僻静的宫道。这条道她很少走,两旁是高高的宫墙,前方是……
是死路!
尽头是一扇紧闭的朱漆小门,门上挂着铜锁。她用力推了推,纹丝不动。
追兵已至转角,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沈清辞背靠着门,心跳如雷。她把手伸进怀里,掏出秦远舟给的迷香,想着能拖延片刻时间也好。
就在她准备撒出迷香时,身后的门忽然开了!
一只手将她拽了进去,门随即关上,落锁。动作快得只在瞬息之间。
沈清辞跌进一个怀抱,熟悉的松墨香气传来。她抬头,看见李玦紧锁的眉头。
沈清辞跌进一个怀抱,熟悉的松墨香气传来。她抬头,看见李玦紧锁的眉头。
“殿下?您怎么……”
“陆昭说你去了一个时辰还没出来。”李玦的声音很低,却透着一丝后怕,“我担心出事,所以赶来了......这扇门是西苑的备用角门,平日里没人走。我抄近道过来的。”
沈清辞这才注意到,他额上有细密的汗珠,呼吸也比平日急促。
他是跑着来的。
“殿下……”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李玦看着她,眼中的担忧尚未褪去:“以后不能再这样冒险了。”
窗外传来脚步声。
“别说话。”李玦将她拉到窗边,透过窗缝往外看。门外,侍卫们赶到,见门锁着,咒骂了几句,又往另一条路追去。
脚步声渐远。
沈清辞喘着气,将密室所见、所闻一一说出。每说一句,李玦的脸色就沉一分。当她说到“太子要弑君篡位,中秋宴以烟花为号”时,李玦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此言当真?”
“千真万确。密室里有硝石硫磺两百袋,刀剑三百把,弓箭五百副,还有官盐……”
李玦松开手,在屋内来回踱步。窗外的天光映在他脸上,明暗交错。
“太子……他竟敢……”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,“父皇待他不薄,他竟要弑君弑父!”
“殿下,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。”沈清辞冷静下来,“离中秋宴只剩三日,我们必须阻止他们。”
“怎么阻止?”李玦停下脚步,“没有确凿证据,单凭你一面之词,谁会信?太子大可以反咬一口,说你栽赃陷害。别忘了,你父亲是‘罪臣’。”
这话残忍,却是事实。沈清辞心往下沉。
“可是那里确实藏着那些东西……”
“可有谁能证明那些东西是太子的。”李玦摇头,“他们完全可以推说是别人栽赃,甚至可以说是我栽赃。毕竟,我有夺嫡的动机。”
死局。
沈清辞感到一阵绝望。
“除非……”李玦忽然转身,眼中闪过锐光,“除非人赃并获。在他们行动时,当场抓住。”
“中秋宴那晚?”
“不,太迟了。”李玦走到桌边,铺开一张图纸,“你说他们今晚子时转运?”
“是,刘一手和那个侍卫说的。”
李玦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,最终停在一处:“这里是通往后宫的必经之路,有一处夹道,狭窄隐蔽,适合伏击。若我们能在转运途中截住他们,当场人赃并获,再由父皇亲审……”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:“但风险极大。若截不住,就是打草惊蛇。若截住了但留不下活口,死无对证。若……”
“若我们失败,就是谋逆同党,死路一条。”沈清辞接上他的话。
四目相对。两人都明白,这是一场豪赌。赌赢了,真相大白;赌输了,万劫不复。
窗外忽然传来钟声,申时了。
离子时,还有四个时辰。
李玦深吸一口气:“我去调集人手。你去立政殿,将一切告知皇后。但不要提伏击计划,只说发现了火药。让她有个准备,但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“殿下要动用府里的侍卫?”
“不,他们进不了宫。”李玦摇头,“我用的是另一批人。母亲留下的旧部。他们潜伏宫中多年,等的就是这一天。”
惠妃的旧部。沈清辞忽然明白,李玦这三年并非毫无建树。他在暗中积蓄力量,等待时机。
“好。”她点头,“我这就去立政殿。”
走到门口时,李玦叫住她:“清辞。”
她回头。
“无论今晚结果如何,”李玦看着她,眼神复杂,“谢谢你。谢谢你没有因为母亲的事恨我,谢谢你……站在我这边。”
沈清辞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苍白:“我不是站在你这边,殿下。我是站在真相这边。”
她推门离去,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。
李玦站在原地,良久。
“母亲,”他轻声说,“您在天之灵,请保佑今夜……一切顺利。”
窗外,秋风又起,卷落一地枯叶。
夜幕,即将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