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戌时的钟声敲响时，掖庭局已陷入沉睡。
沈清辞小心翼翼地穿行在昏暗的廊道间。
掖庭局北厢在最偏僻的角落，紧邻宫墙。这里的屋子比绣坊那边更窄小，一间挨着一间，像蜂巢。
丙字七号在最里侧，门虚掩着。
推门进去，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屋内只有一床一桌一凳，床上被褥凌乱，桌上积着薄灰。小顺子不过是个最低等的杂役太监，住处寒酸得令人心酸。
沈清辞点亮桌上的油灯。灯火如豆，勉强照亮方寸之地。
她开始仔细搜查。床铺下除了几双破旧的布鞋空无一物，桌抽屉里只有半截蜡烛和几枚铜钱。墙壁斑驳，地砖松动，敲击时发出空洞的声响。
最后，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个破旧的木箱上。箱子没上锁，打开后里面是两件换洗衣物，叠得整整齐齐。衣物下方压着一本泛黄的册子。她取出册子，就着灯光翻阅。前面几页记着些日常琐事。诸如某月某日被王公公责罚，某月某日捡到一枚铜钱，某月某日梦见家乡的槐花开了。
翻到最近几页，还是一样。
沈清辞合上账册，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。
沈清辞吹灭油灯，隐入墙角阴影。门被轻轻推开，一个黑影闪身进来，反手关上门。
黑暗中，两人对峙。
“谁？”沈清辞低声问。
“是我。”是秦远舟的声音，带着喘息，“清辞，快走。王承恩的人往这边来了。”
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在太医署值夜，看见几个内侍省的人鬼鬼祟祟往这边来，一问才知道是来‘清理’小顺子的遗物。”秦远舟压低声音，“他们马上就到，从窗户走。”
后窗对着宫墙的死角，平时堆着杂物。秦远舟先翻出去，伸手接她。沈清辞跳下，落地时一个踉跄，撞进秦远舟怀里。
“这边。”他拉着她绕到屋后，沿着墙根阴影疾走。刚走出十几步，就听见前门被踹开的声音，紧接着是翻箱倒柜的动静。
两人躲在堆柴的角落里，屏息静听。
“搜仔细点！”一个粗嘎的声音说。
“都找遍了，只有这本账册。”
“妈的，白跑一趟。撤吧，别惊动巡夜的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沈清辞松了口气，这才发觉自己还抓着秦远舟的手臂。月光下，他的侧脸显得格外清晰，眉头紧锁，眼中满是忧虑。
“远舟哥哥，谢谢你。”她轻声说。
秦远舟摇头：“清辞，你不能再查下去了。今日金菊宴的事你也看到了，他们敢在御前设计陷害，还有什么不敢的？”
“正因如此，才更要查到底。”沈清辞决绝地说。
秦远舟沉默良久，才哑声道：“牵这事扯到东宫……清辞，这不是你能抗衡的。”
“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。”沈清辞看着他，“远舟哥哥，太医署每月也会采买药材，你可曾见过异常？”
秦远舟一怔，随即陷入沉思。半晌，他缓缓道：“太医署的账目，由副院判刘一手掌管。此人贪财好利，与内侍省来往密切。上个月，他批了一笔‘辽东老参’的采买，数目是往年的三倍。但库房里的老参，我清点过，并未增加。”
“银子去了哪里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听说，刘一手在宫外养了个外室，住的是三进的宅子。凭他的俸禄，绝无可能。”秦远舟顿了顿，目光忧虑地看着沈清辞，良久，才终于从怀中摸出一本账册，递给沈清辞，低声说，“这是小顺子留下的，或许对你有用。”
沈清辞接过账册，目光复杂地看着秦远舟，“你也......”
秦远舟说，“答应我，往后，万事需小心。”
沈清辞点点头，翻开就这月光细看，字迹十分潦草：
“九月初七，王公公让我把甲字库三箱瓷器送到东宫别院，说是太子殿下赏玩。奇怪，箱子上贴着‘江南贡瓷’封条，但抬着很轻。”
“九月初九，夜里路过甲字库，听见里面有动静。偷偷从门缝看，见王公公和东宫詹事在说话，地上摆着些箱子，箱里装的……好像是盐？”
“九月十五，王公公赏了我五两银子，说管住嘴。我不敢收，但不得不收。”
“九月二十，又送一批‘贡瓷’去东宫。这次我偷偷撬开箱角看了一眼。是盐！白花花的官盐，装在瓷瓶里！”
“九月廿五，沈典记来查账，王公公脸色很难看。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。我知道我可能活不久了。但是，害我的人，我也不会让他们好活……”
“......他们说，完成这件事，就可以让我离开宫中，我知道未必可信，但我不想死……”
沈清辞握着册子的手微微发抖。东宫、王承恩、官盐……父亲查的江南盐案，原来果真是牵扯到宫中，牵扯到太子。
她想起账册上那些虚报的采买银两，每月一千两，一年一万二千两。这些银子换成官盐，通过“贡瓷”的名义运入东宫，再通过什么渠道运出宫去？
私盐贩运。这是杀头的重罪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，亥时了。
“我得走了。”沈清辞轻声说，“戌时三刻，我还有约。”
“是靖王？”秦远舟的声音很轻。
沈清辞没有否认。
秦远舟看着她，月光下，他的眼神复杂难明：“清辞，宫中人心叵测。靖王殿下……未必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辞微笑，“但至少目前，我们有共同的目标。”
她转身要走，秦远舟忽然拉住她的衣袖：“等等。这个你拿着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：“是迷香。若遇险境，撒出去能争取片刻时间。记住，保命要紧。”
纸包温热，带着他的体温。沈清辞接过，郑重收好：“我会小心的。”
走出几步，她回头。秦远舟还站在原地，青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，像一株孤独的竹。
“远舟哥哥，”她轻声说，“你也要小心。”
二
弈秋亭里，李玦已经等了许久。
石桌上摆着一局残棋，黑白交错。他独自对弈，左手执黑，右手执白，自己与自己对局。
听见脚步声，他抬起头，沈清辞正缓步走上石阶，月光洒在她身上，为那身浅青宫装镀上一层银边。
“殿下久等了。”
“无妨。”李玦推开棋枰，“看来沈姑娘已经知道小顺子的死因了？”
沈清辞点点头。在对面坐下。
“这些蛀虫以贡瓷为幌，私运官盐。”李玦眼底燃烧着一种热烈。
“殿下打算如何？”沈清辞问。
李玦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起身走到亭边，望向远处宫阙的轮廓。夜色中，那些殿宇楼阁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。
“清辞，”他忽然唤她的名字，而不是“沈姑娘”，“你可知我母亲是如何死的？”
沈清辞一怔。靖王生母早逝，宫中传闻是病故，但具体情形无人敢议。
“我八岁那年，母亲忽然暴毙。”李玦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令人心慌，“太医说是急症。但母亲前一日还好好的，还说要教我新学的琴曲。”
他转过身，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：“后来我才知道，母亲死前曾向父皇进言，说东宫属官与江南盐商来往过密。三日后，她便‘病故’了。我查了许多年，一直没有头绪。”
亭中一片死寂。只有夜风穿过的声音。
“所以我查盐案，不只是为国库，更是为母亲。”李玦走回桌边，看着沈清辞，“但现在看来，我们面对的不仅是东宫，而是一张遍布朝野的网。王承恩是爪牙，太子可能只是棋子……”
沈清辞想起父亲最后跟母亲说的话：“盐政之弊，如痈疽附骨，非剜骨不能愈。”那时父亲已知危险，却还是义无反顾地继续在查。
“殿下需要我做什么？”她问。
李玦从怀中取出一张图纸铺在月光底下。那是内侍省库房的平面图，上面用朱笔标出了几个位置。
“三日后，王承恩会押送一批‘贡瓷’去东宫别院。若能当场人赃并获，便能撕开这张网的第一道口子。”他指着图纸上的一处，“这里是甲字库后门，运送必经之路。我需要一个人，在那里做个见证。”
“谁？”
“崔尚仪。”李玦说，“她是六尚之首，又是皇后心腹，她的话有分量。但必须让她亲眼看见，否则她不会冒险。”
沈清辞明白了：“殿下要我请动崔尚仪？”
“不是请动，是让她‘恰好’路过。”李玦看着她，“这需要时机，需要借口，更需要信任。崔尚仪信任你吗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清辞诚实地说，“但我可以试试。”
李玦点头，又从袖中取出一枚象牙令牌：“这是出入西苑的通行令。三日后后酉时，你带崔尚仪来西苑赏桂，我会安排‘恰好’路过甲字库后门。”
沈清辞接过令牌，象牙温润，刻着精细的云纹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李玦犹豫了一下，“秦明远曾是太医院院判，开元十九年因误诊被贬。但据我所知，他误诊的那位病人，是江南盐铁使衙门的书吏。那人死前，曾求见过秦明远。秦太医今日帮你解围，虽是好意，但你要知道，太医署的水很深。”
月光忽然被云层遮住，亭中暗了下来。
沈清辞感到一阵寒意。
“我不会害他。”李玦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，“但你要小心。这宫中，每个人都可能身不由己。”
远处传来梆子声，子时了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沈清辞起身告辞，“三日后，酉时，西苑。”
她走下石阶时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李玦还站在亭中，身影孤直如松，正在收拾那局残棋。
夜风吹过，桂香如雾。
三
从太医署回到尚仪局，沈清辞没有立刻回值房，而是去了崔尚仪的住处。
“尚仪大人。”她敲门进去。
崔尚仪正在整理文书，见她进来，抬眼看她：“有事？”
“奴婢听闻西苑的桂花开得正好，想邀尚仪大人三日后酉时一同赏桂。”沈清辞垂首，语气自然，“这几日筹备大典，大人辛苦了，也该歇歇。”
崔尚仪看着她，目光深邃。良久，她微微一笑：“难得你有这份心。好，三日后酉时，西苑见。”
沈清辞心中一松，行礼退下。
走出门时，她听见崔尚仪在身后轻声说：“西苑的桂花，枝繁叶茂。赏花时，别走太深。”
沈清辞脚步一顿，没有回头，只是轻声应道：“奴婢明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