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十月十五,月圆之夜。
尚仪局接到皇后懿旨:三日后在御花园举办“金菊宴”,邀宗室女眷及三品以上命妇入宫赏菊。这看似寻常的宫宴,却让整个尚仪局如临大敌。
“每年金菊宴,都是各宫较劲的时候。”崔尚仪在晨会上神色凝重,“杨淑妃娘家献的‘凤凰振羽’,王昭仪培育的‘绿水秋波’,还有贤妃从洛阳带来的‘玉壶春’……每一盆都是心血,也都是脸面。”
她环视众女官:“今年尤其不同。陛下昨日说了,要选出‘菊魁’,赐金百两。各宫都铆足了劲,我们尚仪局负责统筹,绝不可出半分差池。”
沈清辞负责的是宴席陈设与名录核对。这本是相对稳妥的差事,但当她看到宾客名录时,心头微微一紧。
靖王妃的人选,赫然在列。
李玦尚未娶正妃,但皇后为其择定的候选人有三位:范阳卢氏女、荥阳郑氏女,以及……太原王氏女,皇后的侄女。宴无好宴。沈清辞合上册子,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划过。这三日来,她将账册中所有名字抄录了一份密卷,藏在琴腹之中,从中渐渐理出了些头绪。
王承恩每月虚报的一千两,有三成流入内侍省总管高力士的私库,两成打点各司掌事,剩下五成,去向不明。但有两个细节值得玩味:一是每逢单月,账目虚报尤甚;二是这些多支的银两,最终都通过“杂项开支”的名目平账,而审批这些开支的,是太子詹事府。
太子。
这个念头让沈清辞脊背生寒。
父亲查江南盐案时,曾与母亲提及:“东宫属官似有牵扯,然无实据。”那时太子李琰监国理政已三年,正是声望鼎盛之时。
“清辞,”崔尚仪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,“你去一趟内侍省,核对金菊宴的器皿清单。记住,只看器皿,不问其他。”
二
内侍省在东内苑的北侧,是一排青灰色的庑房。沈清辞到时,几个小太监正抬着箱笼进进出出,一派忙乱景象。
掌事太监王承恩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,四十出头,面白无须,一双眼睛细长如缝。见沈清辞进来,他放下茶盏,皮笑肉不笑:“沈典记大驾光临,有何贵干?”
“奉崔尚仪之命,核对金菊宴器皿数目。”沈清辞递上清单,神色恭谨。
王承恩扫了一眼清单,慢条斯理道:“这些器皿,有些在库里,有些还在尚功局修补。典记若要核对,怕是要等上两三日。”
“宴席在即,耽误不得。”沈清辞平静回应,“可否让奴婢看看现存的部分?”
王承恩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:“也好。小顺子,带沈典记去甲字库。”
叫小顺子的小太监不过十五六岁,瘦瘦小小,引着沈清辞穿过廊道。走到无人处时,他忽然压低声音:“典记小心,王公公这几日心情不好。”
沈清辞心中一动:“为何?”
“前几日内库盘账,少了些东西。”小顺子左右看看,声音更低了,“其实年年都少,偏偏今年被高公公问了一句。王公公正烦着呢。”
甲字库里整齐排列着数十口樟木箱。小顺子打开其中几口,里面是成套的青瓷、白瓷、琉璃器皿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。
沈清辞一边核对清单,一边状似无意地问:“这些器皿,平日都谁经手?”
“多是王公公亲自管着。”小顺子说,“不过每月十五,东宫那边会派人来取几样,说是太子殿下赏玩,其实……”
他忽然闭了嘴。
沈清辞也不追问,继续清点。当核对到一套“鎏金蔓草纹银杯”时,她微微皱眉:“清单上写的是十二只,这里只有十只。”
小顺子脸色一变:“不可能!我上月盘点时还是十二只。”
“缺了两只。”沈清辞记下,“烦请禀报王公公。”
两人返回正堂时,王承恩正在训斥一个小太监。见他们进来,他挥退那人,脸上重新堆起笑容:“如何?数目可对?”
“鎏金银杯缺了两只。”沈清辞递上记录。
王承恩的笑容僵了一瞬,旋即恢复如常:“许是记错了。这套杯子去年重阳宴用过,或许在尚功局修补。”
“清单上注明‘已修毕,存甲字库’。”沈清辞指着记录,“且尚功局的回执在此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另一张单子。
这是今早崔尚仪给她的。上面清楚写着:鎏金银杯十二只,已于九月二十修毕,交还内侍省。
王承恩的脸色终于变了。他盯着那张回执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,良久,忽然笑道:“瞧我这记性。那两只杯子,前几日被杨淑妃宫里借去了,说是要照着样子打副头面。一时忘了登记,是我的疏忽。”
理由找得滴水不漏。
沈清辞不再多言,福身告退。
走出内侍省时,秋阳正烈,她却感到一股寒意。
三
金菊宴当日,御花园菊香盈袖。
数百盆名菊依品种陈列,黄如金,白如雪,紫如霞。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那盆“御衣黄”,花瓣层层叠叠,在秋阳下流光溢彩,据说是玄宗亲自培育的。
沈清辞立在菊丛旁的廊下,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全场。
她看见了李玦。他今日穿着亲王常服,玄衣纁裳,正与几位宗室子弟谈笑。与她目光相遇时,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。
她也看见了秦远舟。他作为太医署值日医官,守在宴席角落的药箱旁,目光始终追随着她,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。
更看见了皇后。那位今日盛装出席的六宫之主,正含笑与命妇们寒暄,眼神却偶尔飘向杨淑妃。那位宠妃今日戴了一支罕见的“金丝菊”步摇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几乎抢了皇后的风头。
“吉时到——”
司礼太监高唱,宴席正式开始。
丝竹声起,宫女们如穿花蝴蝶般奉上菊酒、菊糕、菊羹。沈清辞按流程巡视各席,确保无误。行至宗室席时,忽然听见一个娇柔的声音:
“这盆‘绿水秋波’真是雅致,可否近观?”
说话的是卢氏女,李玦的王妃候选人之一。她指着席边一盆绿菊,眼波流转地看向李玦。
李玦笑了笑:“卢姑娘请便。”
卢氏女起身离席,走到菊前俯身细赏。
却在这时,那盆价值千金的“绿水秋波”,忽然从花架上倾倒,整盆砸在地上!
瓷盆碎裂,泥土四溅。
那株精心培育的绿菊连根折断,花瓣零落成泥。
满场皆惊。
卢氏女脸色煞白,连连后退:“我、我没有碰它……”
“大胆!”杨淑妃拍案而起,“这盆‘绿水秋波’是本宫娘家耗时三年培育,今日特献于陛下。你竟敢故意损毁!”
“淑妃娘娘明鉴,民女真的没有……”卢氏女跪倒在地,泫然欲泣。
皇后的声音缓缓响起:“卢姑娘起身。一盆菊花而已,不必如此。”她看向沈清辞,“沈典记,你刚才就在近旁,可看清了?”
所有目光瞬间聚焦过来。
沈清辞上前跪下:“回皇后娘娘,奴婢看见……”
她感觉到那些探究的、怀疑的、幸灾乐祸的目光。她深吸一口气,顿了顿。实际上,她看见了。在卢氏女俯身时,有个小太监悄悄从花架后经过,衣袖拂过花架支脚。很轻微的动作,若非她一直留意全场,根本不会注意。
那个小太监,是小顺子,她见过的。
“奴婢看见卢姑娘只是赏花,并未触碰花架。”沈清辞最终说,“许是花架不稳,自行倾倒。”
“胡说!”杨淑妃冷笑,“这花架是紫檀木所制,重三十余斤,岂会自行倾倒?分明是你卢氏女,欺瞒娘娘!”
局面僵持。玄宗放下酒杯,面色不豫。好好一场金菊宴,竟闹出这等事。
就在这时,李玦忽然起身。
“父皇,儿臣或许知道真相。”
四
李玦走到碎盆前,蹲下身仔细察看。片刻后,他拾起一块瓷片,又看了看花架的支脚,忽然笑了。
“父皇请看。”他举起瓷片,“这盆底有三道旧裂痕,用胶勉强粘合。再看这花架支脚,有一处新削的斜面,两者结合,只需轻微震动,花盆必倾。”
他站起身,目光扫过全场:“这不是意外,是有人故意设计。但设计的目标,恐怕不是卢姑娘。”
玄宗皱眉:“此话怎讲?”
“若真是卢姑娘‘失手’损毁御赐名菊,按宫规当罚俸禁足。但她尚未入宫,此罚便落到管教不严的尚仪局头上。”李玦继续分析,“而今日负责宴席陈设的,是沈典记。”
沈清辞跪在地上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因为她在查内侍省的账,因为王承恩感到了威胁。
所以才针对她的。
“陛下明鉴,”崔尚仪出列跪奏,“沈典记办事历来谨慎,绝无疏失。”
“谨慎?”杨淑妃嗤笑,“一个罪臣之女,能有多谨慎?本宫看她就是心存怨怼,故意在宴席上生事!”
这话歹毒至极。若坐实了,沈清辞性命难保。
就在此时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开口了。
“淑妃娘娘此言差矣。”
秦远舟从角落走出,跪倒在御前:“微臣太医署秦远舟,斗胆进言。这盆‘绿水秋波’的泥土中,掺有大量白矾。”
众人一愣。
“白矾可使土壤板结,花根难以固着。”秦远舟继续道,“微臣查验过碎片,盆底裂缝处也有白矾痕迹,显然,这盆花早在数日前就已被人动了手脚,注定要在今日倾倒。与陈设之人无关,与赏花之人更无关。”
一席话,石破天惊。
玄宗脸色沉了下来:“你的意思是,有人蓄意破坏金菊宴?”
“微臣不敢妄断。”秦远舟垂首,“只是据实陈述。”
场中一片死寂。
这不是意外,不是疏忽,是精心设计的阴谋。而能在数日前对杨淑妃献的花动手脚,此人在宫中的势力,恐怕不小。
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信息。
皇后的声音打破了寂静:“陛下,此事关乎宫闱安宁,需彻查。但今日是金菊宴,不宜因此扫兴。不如先将涉事人等看管,宴后细审?”
这虽然是缓兵之计,但沈清辞明白,一旦被“看管”,很多事就由不得她了。
“父皇,”李玦忽然开口,“儿臣有个提议。”
他走到沈清辞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“既然此事牵扯沈典记,而沈典记又是尚仪局的人,不如让她戴罪立功,查出真凶。若查不出,再罚不迟。”
这个提议极其冒险。但玄宗沉吟片刻,竟点了头:“准。”
宴席继续,但气氛已然不同。沈清辞被暂时赦回原位,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如针刺在背。
杨淑妃的脸色难看至极。她献的花被毁,真凶未明,还险些被利用为陷害他人的工具。这口气,她咽不下。
宴会散时,已是申时。沈清辞收拾文书,准备回尚仪局,却听到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她回头,看见李玦,赶忙福身:“殿下。”
李玦走近,声音很低:“今日之事,是冲你来的。王承恩察觉你在查账,所以设了这个局。”
沈清辞并不意外:“殿下如何得知?”
“因为那个做手脚的小太监,”李玦看着她,“昨夜暴毙了。在掖庭局的井里。”
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“他们下手很快。”李玦继续说,“你得抓紧时间,若查不出,皇后也保不住你。”
沈清辞抬眼,低声说,“谢谢殿下。”
今日在宴上,李玦本可置身事外的,他如此犯险,看来,他说要与她合作,这是诚心的了。
两人一时沉默。
夕阳将李玦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沈清辞脚边。
“小心秦远舟。”李玦忽然说,“他今日为你解围,虽是好意,却也将你推到了风口浪尖。太医署水很深。”
说完,转身离去。
玄色衣袍在夕阳中渐行渐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