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尚仪局的日子,比掖庭局更精细,也更凶险。
沈清辞每日卯时起身,梳洗整齐后便到文书房当值。她的职责是整理、抄录后宫各司的往来文书,诸如月例开支、器物损耗、宫人调配等等。
一字一句,皆是宫闱运行的脉络。崔尚仪说得对,不该看的不看。但有些东西,一旦入了眼,便再也忘不掉。
十月初三,她抄录到内侍省送来的一批账目。当翻到“香料采买”一项时,笔尖微微一顿。
南海沉香,三斤,纹银二百两。
这个数目不对。沈清辞自幼随母亲管家,对物价了如指掌。开元年间,上等沉香市价每斤不过三十两,三斤该是一百两左右。
即便宫中所用更精,也不至多出这么多。
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往下抄。蜀锦十匹,列支三百两,市价应是二百四十两。高丽参五盒,列支四百两,至少虚报了一百两。
一笔,又一笔。
短短三页账目,虚报之处竟有七处之多,多支银两合计超过一千两。而这只是内侍省一个月的采买账。
沈清辞放下笔,抬眼望向窗外。秋阳透过窗棂,在青砖地上投出规整的光影。那些光影明明灭灭,像极了账册上跳动的数字。
一千两。在江南,够一户中等人家十年的嚼用。在宫中,却只是账目上几笔轻飘飘的“损耗”。她想起父亲曾说过的话:“盐政之弊,不在盐,而在人。人心贪一寸,国库亏万金。”
如今看来,何止盐政。
“清辞姐姐,”同屋的小宫女阿萝探头进来,声音怯怯的,“崔尚仪让你去一趟库房,清点重阳宴剩余的器皿。”
沈清辞应了声,将账本合上,压在文书最底层。起身时,瞥见书架角落有一卷落灰的旧档。她伸手抽了出来,发现是开元十八年的宫中用度总录。她快速翻到香料采买一项——
同样的南海沉香,三斤,列支一百八十两。比五年后的今日,还少了二十两。
物价在跌,宫中的采买价却在涨。
沈清辞将旧档放回原处,赶忙出门,跟上阿萝。
二
库房在承香殿后院的西侧,是一座独立的三间青瓦房。沈清辞到时,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。
推门进去,只见一个穿着太医署青袍的男子正蹲在地上,仔细地往药箱里摆放瓶罐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四目相对,两人都愣住了。
“……远舟哥哥?”沈清辞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秦远舟站起身,青袍下摆沾了些许灰尘。他还是老样子,眉眼温润,只是比三年前瘦了些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。
“清辞。”他唤了一声,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听说你入宫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沈清辞张了张嘴,千言万语堵在喉间,最终只化作一句,“你怎么也在宫里?”
“上月太医署招考,我中了。”秦远舟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却有化不开的苦涩,“我想着,你来宫中,我……或许能照应一二。”
秦家与沈家是世交,秦远舟与她自幼相识,两人之间虽未明言,却早有默契。沈家出事后,秦家也曾受牵连,秦远舟的父亲被贬出京。
沈清辞清楚,秦远舟此时入宫,恐怕绝非是为了照应自己那么简单。
“你不该来的。”沈清辞低声道,“宫中险恶,何必……”
“正是因为险恶,才要来。”秦远舟打断她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塞进她手里,“这是安神的药丸,你夜里若睡不安稳,服一粒。记住,无论发生什么,保住性命最要紧。”
瓷瓶还带着他的体温。沈清辞握在掌心,眼眶微微发热。
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秦远舟迅速后退一步,恢复了太医署医官该有的恭敬姿态:“沈典记,这些是尚仪局要的清心散,下官已分装好了。”
崔尚仪推门而入,目光在两人之间一扫,面色如常:“有劳秦太医。”
看着秦远舟走出库房,身影消失了,崔尚仪收回目光,看着沈清辞:“秦太医的父亲秦明远,曾是太医院院判。开元十九年,因误诊被贬出京。那年,你父亲还在江南道盐铁使任上。”
沈清辞心中一震。
“宫中每个人,都有故事。秦太医入宫,是他的选择。你入宫,究竟为了什么,你自己,也得想清楚。”
沈清辞沉默地听着,不太懂得崔尚义的言下之意,所以没有接话。
“行了,别发愣,清点东西。”
三
第二日,戌时。
弈秋亭。
亭子建在西苑的假山顶上,四面通透,夜风穿亭而过,带着深秋的寒意。
沈清辞知道自己本该不来。与皇子私会,一旦被发现,便是死罪。可她还是来了。而且,比约定的时间,要早。
听见脚步声从石阶传来,她抬眼望去,李玦依旧一身常服,手中提着一盏琉璃灯,灯影摇曳,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。
“沈姑娘果然守信。”他在亭中石凳坐下,将灯放在棋枰旁,“请。”
沈清辞入座,轻声问:“殿下约我来,不只是为了手谈吧。”
李玦笑了,执黑先行:“姑娘聪慧。不过好棋需有好局,不如边下边说?”
黑子落在星位。沈清辞白子紧随。
“姑娘可知,宫中每月采买用度,是多少?”李玦落下一子,忽然问。
沈清辞手指微顿:“奴婢不知。”
“是五万两。”李玦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其中三成,是实际所需。四成,是各层经手之人的‘辛苦钱’。还有三成……”
他抬起眼,目光如炬:“去了不该去的地方。”
沈清辞的白子悬在半空。
“姑娘每日抄录的账目,想必已经看出了端倪。内侍省王承恩,不过是条小鱼。他背后,还有更大的网。你父亲沈喻之,当年查的江南盐案,与这张网有关。”李玦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盐铁之利,国之根本。有人却将手伸进了国库,一路从江南伸到了长安,从宫外伸到了宫内。”
棋至中盘,黑白交错,杀机四伏。
沈清辞看着棋局,忽然明白了他约她下棋的真正用意。
“殿下在查此案?”她问。
“查了三年。”李玦落下一子,封住了白棋的一条大龙,“但每次接近真相,线索就会断。就像这盘棋,看似处处可活,实则处处是陷阱。”
沈清辞沉默片刻,白子轻落,竟在绝境中开出一片新天地:“殿下可听说过‘倒脱靴’?”
李玦挑眉。
“围棋之中,有时看似陷入死地,却可弃子求生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很轻,“舍弃局部,换取全局。殿下查了三年未破,或许是因为……舍不得弃子。”
亭中忽然静了下来。只有夜风穿亭而过的声音,簌簌作响。
良久,李玦笑了:“姑娘此言,如醍醐灌顶。只是这‘子’,该弃哪一颗?”
沈清辞从袖中取出抄录的账目副本,轻轻推到他面前:“从这一颗开始,如何?”
李玦展开账目,琉璃灯下,他的神情渐渐凝重。看完后,他抬眼看向沈清辞:“姑娘可知,交出此物,便从此再无退路。”
“我入宫那日,就已没有退路了。”沈清辞平静地说,“只是,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若真能翻案,我要亲眼看着害我父亲之人,伏法受诛。”
李玦看着她,看着她的眼睛,夜灯下,那里面有不属于深宫女子的坚毅与决绝。
“好。”他郑重应下,“一言为定。”
四
从弈秋亭出来时,已是亥时三刻。
沈清辞独自走在回承香殿的路上。宫道寂静,只有她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。
经过太液池时,她忽然瞥见假山后有人影一闪。
不是错觉。那人影移动极快,隐入树丛之中。沈清辞心中一紧,加快脚步。
刚转过回廊,前方忽然出现一盏灯笼。提灯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,见到她,躬身行礼:“可是尚仪局的沈典记?”
“正是。”
“皇后娘娘传您去立政殿一趟。”小太监低着头,“说是白日里您送去的重阳宴录记,有几处要问。”
沈清辞的心沉了下去。
这么晚了,皇后突然传召,恐怕绝不是什么好事。
“现在?”
“是,娘娘还在等着呢。”
无法推脱。她只能跟着小太监往立政殿走去。一路上,她脑中飞快思索。
录记她反复核对过,不会有错。
那么皇后真正的目的,是什么?
立政殿灯火通明。
皇后并未如往常般坐在正殿,而是在西暖阁里。她卸了钗环,只着一件家常的杏色襦裙,正在灯下看一卷书。见沈清辞进来,她放下书卷,笑容温婉。
“这么晚叫你来,辛苦了。”皇后示意她坐下,“本宫那日见你与靖王对弈,棋风颇有章法。果然是颇得你父亲的真传。”
沈清辞垂首:“是。父亲在世时,常与奴婢手谈。”
“沈喻之……”皇后轻叹一声,“可惜了。当年他若肯听劝,何至于此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袖中收紧。
“本宫今日叫你来,其实是想问你一件事。”皇后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,“你可知道,你父亲在江南时,与哪些人来往密切?”
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响。
沈清辞抬起头,直视皇后:“父亲为官清廉,来往皆是公务所需,并无私交。”
“是吗?”皇后抿了口茶,眼神渐渐锐利,“那为何他出事之后,江南盐政的账目,少了半本?那半本账册,现在何处?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沈清辞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沉重如擂鼓。她强迫自己保持平静:“奴婢不知娘娘所言何意。父亲涉案,所有文书皆已查封,奴婢一介女流,如何得知账册之事?”
皇后盯着她,良久,忽然笑了:“罢了,许是本宫多心了。你退下吧。”
沈清辞行礼退出,直到走出立政殿,夜风一吹,她才惊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。
皇后知道账册的存在。回承香殿的路上,沈清辞的脚步越来越快。她必须尽快将账册转移,必须……
刚踏进院门,她就察觉不对。
房门虚掩着,屋内一片狼藉。
书架被翻倒,床榻被掀开,连地砖都被撬开了几块。她在掖庭局带来的那个旧包袱,被撕得粉碎,里面的衣物散落一地。
有人来过了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手脚冰凉。好一阵,她才慢慢走到窗边,伸手摸了摸窗台下的砖缝——
还在。那半本用油纸包裹的账册,还在。
她将它藏在了最不起眼的地方。父亲说过:“真重要的东西,要放在明处,因为人人都以为你会藏在暗处。”
灯下黑。
沈清辞握着账册,指尖发白。
窗外,夜色如墨,深宫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