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七日后,重阳将至。
掖庭局里忙得人仰马翻。绣坊日夜赶工,为各宫主子准备节庆的衣裳佩饰。沈清辞因绣工出众,被分派为皇后绣制一件百鸟朝凤的披肩。
这是最为紧要的活儿。
春桃一边理线一边艳羡地说:“清辞姐姐,你才来几日就得如此重用,周掌事这是要抬举你呢。”
沈清辞只是笑笑,指尖捻着金线,在深紫缎面上勾勒凤凰的羽翎。她心里清楚,宫中步步为营,一件绣品的好坏,往往牵扯着绣娘的生死。
“听说靖王殿下今日进宫了,”春桃凑近些,声音压得极低,“正在麟德殿陪陛下下棋呢。”
针尖微微一颤,险些刺偏。
沈清辞定了定神,继续下针:“王爷进宫,与我们何干。”
“我就是说说嘛。”春桃撇撇嘴,又想起什么,“对了,你可知道,昨儿夜里尚仪局的崔尚仪来找周掌事了。两人在房里说了好一会儿话,我经过时,好像听见提到了你的名字……”
话音未落,门外响起周掌事的声音:“沈清辞,出来一下。”
绣坊里顿时静了下来。众绣娘纷纷抬头,目光各异。
沈清辞放下针线,整了整衣裙,缓步走出。廊下站着周掌事,她身边还有一位身着深绯官服的女官,四十许人,面容清瘦,目光如古井无波。
“这位是尚仪局的崔尚仪。”周掌事介绍道。
沈清辞垂首行礼。
崔尚仪打量她片刻,开口道:“皇后娘娘看了你绣的《江山万里图》,很是赞赏。眼下尚仪局正缺一个懂文墨、通女红的典记。”
沈清辞心中飞快盘算。
尚仪局掌管后宫文书、礼仪,比掖庭局更接近权力中心,但也意味着更多耳目、更多凶险。
“奴婢才疏学浅,恐难当重任。”她谨慎回应。
崔尚仪淡淡道:“娘娘说你当得,你便当得。收拾一下,午后有人来接你。”
说罢转身离去。
周掌事看着沈清辞,眼神复杂:“去了尚仪局,一切小心……”
二
午后,一辆青布小车将沈清辞接到了尚仪局所在的承香殿侧院。与掖庭局的简朴不同,这里庭院深深,回廊曲折,院中种着几株金桂,正值花期,香气馥郁。
崔尚仪将她安置在东厢一间单独的值房,屋内一床一桌一书架,窗前还摆着一张琴。
“你父亲沈喻之,曾是开元十五年的探花。”崔尚仪忽然开口,“那年殿试策论,他写的是‘盐铁之政,当以清源为本’。陛下亲自圈点,赞其有经世之才。”
沈清辞浑身一僵,手指在袖中收紧。
“不必紧张。”崔尚仪转过身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我与你母亲,曾是少年时的棋友。她出嫁前,我们还常对弈至深夜。”
“尚仪大人……”沈清辞声音微涩。
“在宫中,慎言慎行。”崔尚仪打断她,“我调你来,是因尚仪局确实需要人手。你只需做好分内之事,不该问的不同,不该看的不看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:“这是近年宫中节庆仪注的录副,你先熟悉。过两日,皇后娘娘要在御花园设重阳宴,各部局都要协理。你随我去。”
沈清辞接过文书。
崔尚仪已经走到门边,又停步:“对了,你既懂棋艺,闲暇时可去西苑的弈秋亭。那里清静,常有宫人去解闷。”
门轻轻合上。
三
两日后,御花园。
重阳宴设在太液池畔的蓬莱亭,曲水流觞,菊香弥漫。各宫妃嫔、皇子公主、命妇女眷依序而坐,丝竹之声袅袅不绝。
沈清辞作为尚仪局典记,立在崔尚仪身后,负责记录宴席流程、宾客言行。这是个不起眼的位置,却能将全场尽收眼底。
她看见了皇后。
那位四十余岁仍风姿绰约的女子,头戴九树花钗冠,身着深青袆衣,笑容温婉,眼底却深不可测。
看见了杨淑妃。
不过二十七八,云髻高耸,眉目如画,正倚在陛下身侧娇笑,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。
也看见了太子李琰。
坐在皇后下首,面容清俊,却眉宇紧锁,一杯接一杯地饮酒。
“四弟怎么还没到?”太子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周遭静了一瞬。
皇后微笑:“玦儿说去取他新得的菊花酿,要献给陛下尝尝。”
正说着,回廊处传来爽朗的笑声:“儿臣来迟,请父皇母后恕罪。”
沈清辞抬眼望去。
靖王殿下今日着一身月白圆领袍,腰系玉带,手捧青瓷酒坛,步履从容地走来。他身侧跟着一人,正是那日见过的李九,依旧侍卫打扮,却比在场许多官员更有气度。
“儿臣这坛酒,是终南山下一位隐士所酿,取名‘南山寿’。”李玦跪献酒坛,姿态恭敬,眼神却带着惯有的散漫,“请父皇品鉴。”
玄宗显然心情颇佳,亲自斟了一杯,饮后赞道:“清冽甘醇,好酒!玦儿有心了。”
李玦笑着一礼,目光扫过全场,在沈清辞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让她心头一跳。
宴至半酣,皇后忽然道:“今日佳节,光是饮酒赏菊未免单调。本宫听闻尚仪局新来了一位女史,琴棋书画皆通,不如来助助兴?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。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上前跪拜:“奴婢愚钝,不敢献丑。”
“不必过谦。”皇后笑容温和,“本宫记得你父亲沈喻之,当年便是以棋艺闻名江南。你可愿与人对弈一局?”
沈清辞垂首:“奴婢遵命。”
内侍很快摆上棋枰。皇后环视一周:“谁愿对弈?”
席间一片寂静。与罪臣之女对弈,赢了不光彩,输了更丢脸。
“儿臣愿试。”李玦忽然起身,撩袍在棋枰对面坐下,抬眼看向沈清辞,“沈姑娘,请。”
四目相对。
沈清辞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深意。
四
黑白子落,亭中渐渐静了下来。
沈清辞执白。她起手很稳,落在星位,是最常见的开局。李玦的黑子紧随其后,步步为营。
十手之后,棋势渐明。
李玦的棋风看似散漫,实则绵里藏针,每一子都落在意想不到的位置,隐隐织成一张大网。沈清辞则稳扎稳打,白子如溪流,看似柔弱,却悄然渗透。
“有趣。”李玦落下一子,忽然轻声开口,“沈姑娘这手‘暗渡陈仓’,用得极妙。”
他指的是沈清辞在角落布下的一个陷阱。
表面防守,实则埋伏。
沈清辞指尖微顿,抬眼看她:“殿下看出来了。”
“看出来了,却不得不入局。”李玦笑了笑,落子破局,“因为此局之外,还有更大的局。”
沈清辞白子轻落,封住了黑子的退路:“殿下既知是局,何不退一步?”
“退?”李玦摇头,落子如飞,“棋局之中,退一步未必海阔天空,可能是万丈深渊。”
两人你来我往,转眼已至中盘。白棋在右上角形成厚势,黑棋则控制了左下实地,胜负只在毫厘之间。
席间众人看得入神,连玄宗都放下了酒杯,专注观棋。
杨淑妃忽然娇笑道:“陛下您看,这沈家女儿的棋艺,倒是颇有乃父之风呢。”
这话看似夸赞,实则歹毒。沈喻之是罪臣,夸她像父亲,便是提醒所有人她的出身。
皇后淡淡接话:“棋艺乃修身养性之术,与出身何干。陛下以为呢?”
玄宗抚须:“棋品如人品。这局棋,倒是让朕看到了难得的沉稳。”
皇帝金口一开,无人再敢多言。
随后,围观之人渐渐散去,亭子里静了下来。棋至终局,沈清辞以一子之差落败。她起身跪拜:“殿下棋艺高超,奴婢佩服。”
李玦却摇头:“不,是姑娘手下留情了。最后那手‘玉柱擎天’,本可逆转局势,姑娘却选择了保守的‘小尖’,可是心有顾忌?”
他看出来了。他全都看出来了。
沈清辞垂眸:“奴婢不敢。”
宴席继续,对弈只是一段插曲,但沈清辞能感觉到,仍有目光黏在她身上,探究的、好奇的、戒备的。
散席时,天色已暗。沈清辞随崔尚仪往回走,经过太液池畔的九曲廊时,忽然有人从假山后转出。
是李玦。他独自一人,手中把玩着一枚黑子。
“沈姑娘留步。”
崔尚仪看了他一眼,微微颔首,先行离去。
廊下只剩两人。远处宫灯点点,映在池水中,碎成粼粼金光。
李玦问:“姑娘落子时,指节发白,是心中有事?”
沈清辞不接:“殿下何意?”
“宫中如棋局,你我皆是棋子。”李玦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但棋子未必不能成为棋手。姑娘手中,可有什么想落却不敢落的‘子’?”
夜风拂过,桂香袭人。
沈清辞看着他,良久,她轻声问:“殿下为何帮我?”
李玦笑了,那笑容在宫灯下显得真假难辨:“或许因为,姑娘的棋,让我想起了年少时教我下棋的那个人。”
“是谁?”
“一个已经不在的人。姑娘若想落子,三日后戌时,弈秋亭见。那里清静,适合手谈。”
他转身离去,白袍在夜色中渐行渐远。
沈清辞站在那里。
池中忽然跃起一尾锦鲤,哗啦一声,打碎了满池灯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