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开元二十三年的秋,长安城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天穹下。
沈清辞抱着一卷未绣完的龙凤呈祥图,跟在掖庭局女官身后,穿过一道又一道朱漆斑驳的宫门。她的脚步很轻,像怕惊扰了这深宫里沉睡百年的魂灵。身上那件半旧的浅青襦裙,在秋风里微微摆动。
“进了这道门,就是掖庭局了。”领路的女官停下脚步,“你是罪臣之女,能得皇后娘娘开恩留用,已是天大的造化。往后少听、少问、少说,做好分内之事,或许能有出头之日。”
沈清辞垂首:“谨遵教诲。”
她抬起头时,女官已经转身离去,只留下一个瘦削的背影。眼前是一座三进院落,青砖灰瓦,檐角挂着几串褪色的铜铃。院中有一棵老槐树,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风一过,便簌簌地落下一地金黄。
这就是她今后要生存的地方。
“新来的?”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。
沈清辞转身,见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妇人站在廊下,身穿深蓝宫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眉眼间带着审视。
“奴婢沈清辞,今日入掖庭局应差。”
妇人走近几步,上下打量她:“沈……苏州沈家的女儿?”
“是。”
“可惜了。”妇人轻叹一声,旋即正色道,“我姓周,是这里的掌事。你既会刺绣,便去绣坊吧。不过有句话要说在前头,掖庭局不比外头,一句话说错,一根针拿歪,都可能要了性命。你父亲的事……在这里莫要再提。”
沈清辞低声应道:“奴婢明白。”
二
绣坊在东厢第二间,二十来个绣娘正低头赶工。见周掌事领了新人进来,都悄悄抬眼打量。
“这是沈清辞,以后在你们这儿。”周掌事简单交代一句,指了指靠窗的空位,“你就坐那儿。三日之内,绣完一方帕子,看看你的手艺。”
沈清辞依言坐下,面前已经摆好了绣架、丝线和素绢。她拈起针,想起离家那日,母亲的话:“清辞,宫中险恶,完事要小心。你父亲的事,你不要管。”父亲是被人陷害的。她暗自觉得,或许唯有在这里,才能找到翻案的契机
“你就是沈家那位才女?”
一个轻柔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。沈清辞抬眼,见邻座一个圆脸少女正笑盈盈地看着她,约莫十六七岁,眼睛弯成月牙。
“我叫春桃,来了两年了。”少女凑近些,压低声音,“你别怕,周掌事面冷心热,只要咱们好好做事,她不会为难人的。”
沈清辞勉强笑了笑:“多谢指点。”
“你绣什么花样?我帮你挑线。”春桃很热情,从自己的线筐里挑出几缕颜色鲜亮的丝线,“用这个,翠鸟的羽毛就得这个翠色才好看。”
两人正说着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,紧接着是周掌事恭敬的声音:“大人怎么到这儿来了?”
一个清朗的男声笑道:“路过,顺便看看今年重阳宴的绣品准备得如何了。”
沈清辞手中的针一顿。
那声音……她好像听过。三年前在苏州,父亲宴请江南道监察御史,席间有位年轻官员谈笑风生,论及盐政利弊,字字珠玑。父亲私下赞叹:“此子不凡,假以时日,必是朝中栋梁。”
难道是他?
她忍不住抬眼望去。门边站着个身着青色常服的男子,约莫二十五六,眉目疏朗,腰佩长剑,做侍卫打扮。男子目光扫过绣坊,在沈清辞脸上停留了一瞬。很短暂的一瞬,短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“绣工不错。”他指着春桃绣了一半的菊花图,“就是配色太艳了些,重阳宴上皇后娘娘不喜太过花哨。”
周掌事连连称是。
男子又闲谈几句,转身离去。走到门口时,忽然回头:“对了,前些日子送来的那幅《江山万里图》绣屏,是谁的手艺?”
沈清辞心中一震。
那是她入宫前最后的作品,父亲曾说,那幅绣屏要送进京中,或许能为沈家谋一条生路。如今绣屏在此,沈家却已家破人亡。
“是……是奴婢。”她起身,垂首应答。
男子踱步过来,站在绣架旁,俯身看她的绣样。距离很近,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墨香气。
“针法细腻,构图也巧妙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只是心思太重,下针时犹疑了。你看这处云纹,起针和收针的力道不匀。”
沈清辞猛地抬眼。
他说的那处,正是她想起父亲时绣的。这人竟能从针脚里看出绣者的心绪?
四目相对。男子的眼睛很亮,像秋夜里的寒星,深不见底。那目光里有审视,有探究,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“大人见笑了。”她迅速低下头。
男子直起身,又恢复了随意的语调:“好好绣吧,宫里最需要的,是心思静得下来的人。”
他走了,留下一屋子绣娘窃窃私语。
春桃扯了扯沈清辞的袖子,小声道:“那是靖王殿下的侍卫统领,叫陆昭。听说很得靖王信任,常出入宫廷呢。”
靖王。四皇子李玦。
沈清辞的心沉了沉。父亲当年查的第一个人,就和靖王的外祖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而这陆昭,竟然是靖王的人。
是巧合,还是……
三
当夜,沈清辞被安排在西厢最末一间屋子,与春桃同住。房间狭小,仅容两张窄榻,一桌一椅。窗外就是那棵老槐树,月光透过枝叶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。
春桃很快睡着了,发出均匀的呼吸声。
沈清辞却毫无睡意。想起父亲教她下棋的事。
“清辞,棋如人生。”父亲执白子,在棋盘上轻轻落下一颗,“有时看似绝境,只需一子,便能盘活全局。但这一子落何处,何时落,需静心揣摩,不可操之过急。”
如今沈家,已是濒临死局。她手中唯一的活棋,该落在何处,落在何时。
月光下,清清冷冷的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,三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