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，药铺前院照常开了门。街口已有人在议论。
“听说了吗？昨儿祠堂对质，柳姑娘连童谣都接错了，还说不认得楚家老嬷嬷！”
“这不明摆着吗？真女儿哪有连自家下人都认不出来的？”
“可族老说还要再验一次，七日后见分晓。”
“等着看吧，七天之后，看她还能编出什么花样来。”
小莲提着药篓从旁边走过，听见了这些议论，脚步没停。只是把篓子往肩上掂了掂，继续朝前走。身后有人喊她，她停下，回头笑了笑。
“查不查得出，我不关心。我只知道，真相就像药性，迟早会发作。瞒得过一时，瞒不过一世。”
说完转身进了药铺。门前阳光正好，照在晒台的竹匾上，照着她发间的银药杵簪，也照着那张被风吹得微微翻动的《杂记》残页。
一页纸上，两行字并列写着——
“月儿弯，药儿甜，阿娘煎药我不眠。”
“梦里飞，丹成仙，爹爹赐我长生丸。”
阳光照在上面，像照在判决书上。
天还没亮，林小婉已从祠堂回来半个时辰了。
她没有点灯，独自坐在漆黑的屋子里，背靠着门板，手指还在发抖。方才在晒台上被小莲当众对质的那一幕，像一把烧红的铁钳，反复烫着她的心口。她想起那些族人看她的眼神——不再是恭敬和羡慕，而是怀疑，是审视，是窃窃私语。
她猛地起身，走到桌边，摸黑翻出笔墨纸砚。
手还在抖，但她咬紧牙关，一笔一划地写：
"父亲大人亲启：女儿在三州城遇阻。有一孤女名小莲，自称楚家遗孤，当着族老之面以童谣质问我，族老已生疑心，定于七日后祠堂验身。若让她翻了盘，女儿四年的苦心经营将毁于一旦。恳请父亲派人来三州城，散布消息，就说——"
她顿了顿笔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"就说小莲是疫村不祥之人，被疫鬼附身，谁买她的药谁就会染病。越快越好，务必在验身之前把她名声搞臭。女儿在此叩谢。"
她写完最后一个字，将信纸折好，塞进袖中。然后换了一身不显眼的灰布衣裙，推门出去。
天色仍是墨黑，院子里无人走动。她贴着墙根绕过晒台，从后门出了药铺，穿过两条窄巷，来到一处低矮的土屋前。门虚掩着，里面透出微弱的油灯光。
她轻轻叩了三下。
门开了一条缝，露出一张干瘦的脸。是常在附近走动的游方郎中，姓张，没人记得他全名，只知他替人看病收钱，也替人送信跑腿。
"张大夫，"林小婉压低声音，将信塞进他手里，又递上一块碎银，"这封信，替我送到南城盐商柳府，路上不许拆，不许问，送到就回来。另有一事——"她附耳低语几句，又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，"这些钱，你拿去请几个闲汉，从明天起在城中各处散布些话。就照着信上说的讲。"
张郎中掂了掂银子，点点头，揣进怀里，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林小婉站在巷口，望着张郎中远去的方向，深深吸了口气。她不是不知道这样做有多冒险。可她不这样做，七日后祠堂验身，那支"丙三"银簪根本经不起推敲。她想起黑衣人说过的那句话——"若事情败露，你自己扛着，沈府不会保你。"她打了个寒噤。"那就谁也别想活。"她咬紧牙关，转身消失在巷子里。
"你想用童谣毁我？"她低声自语，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，"那我就用流言埋了你。看看到底谁先死。"
第二天一早，城中开始有风声。
先是东市一个卖菜的老妇对旁边摊贩嘀咕："听说了吗？莲记药铺那个小娘子，是从疫村爬出来的。当年那村子烧得一个活口都没留，她倒好，爬出来了。你说怪不怪？"
摊贩瞪眼："那她不是命大吗？"
"命大？"老妇压低声音，"我听人说，邪得很。疫鬼上身的人，命都大，专吸别人的阳气活命。"
话传得很快。到了中午，西街口几个蹲着吃面的汉子也在议论。
"可不是？我隔壁家娃儿前些日子喝了莲记的退烧散，烧是退了，可夜里老做噩梦，说有黑影站在床头。我看就是药里有不干净的东西。"
"不至于吧？莲记药铺开了好几年了……"
"你懂啥？以前那是没出事，现在人家姑娘露了真面目了。疫村出来的，身上能没点邪气？"
当天下午，已有三两个原本在莲记门口排队的百姓悄悄离开，改去了街尾的济仁堂。
阿枝从外头跑回来，脸涨得通红，掀帘子就喊："小姐！不好了！外头全在传您的谣言！说您是疫鬼附身，说咱们的药沾了邪气，谁喝谁倒霉！"
小莲正坐在柜台后翻账册，闻言抬起头。
"具体怎么说的？"
"说……说您是从疫村爬出来的，能活下来就是因为被鬼附了身。还说咱们的退烧散喝了做噩梦，护春散闻了会头晕！"阿枝急得眼眶发红，"怎么办啊小姐？我去跟他们吵！我去骂他们！"
"坐下。"小莲声音不高，却稳得很。
阿枝一愣，看着她。
小莲放下笔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慢慢道："你急什么？"
"可是……可是他们在冤枉您！"
"我知道。"小莲把杯子放回桌面，发出一声轻响，"林小婉急了，才会出这种昏招。她越急，越说明心虚。谣言这种东西，你越辩，它传得越快；你不辩，它反倒没劲了。"
阿枝张了张嘴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"去，"小莲指了指墙角那个旧柜子，"把柜里第三格的本子拿出来。"
阿枝走过去，从柜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，封皮上写着《莲记退烧散售用记录》，翻开一看，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、药批次号、购买者姓名、用药后体温变化、恢复时间——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，有的还附了购买者画押。
"这是四年来所有退烧散的记录。"小莲说，"共售出四千九百六十三包，其中儿童用药三千一百八十二包，无一例不良反应。老人用药九百四十一包，转愈率九成三。"
她把册子推到阿枝面前："你拿块木板，把这几个数字写上去，贴到门口。再抄一份，贴到东市口。再抄一份，送到孙景和大夫那儿，让他盖个医馆的印。"
阿枝眼睛亮了："小姐……您早防着这一天了？"
"不是防。"小莲重新拿起账册，翻了一页，"是做买卖的人，本来就该记清楚的账。药能救人，也能杀人。没有记录，等于没有良心。现在有人想拿流言杀我，我就拿事实回她。"
阿枝抱紧册子，重重点头，转身就往外跑。
跑出几步又折回来："小姐，那明天的验身……您准备得怎么样了？"
小莲没抬头，只说了句："准备好了。"
"准备什么了？"
小莲这才抬眼，看了她一眼。那眼神不冷，也不热，只是很安静，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。
"我不是去验身的。"她说，"我是去收债的。"
阿枝愣住，没敢再问，抱着册子跑了出去。
到了傍晚，莲记门口立起了一块木牌，上面用黑漆写着几行大字：
"莲记退烧散，四年售出四千九百六十三包。儿童用药三千一百八十二包，无不良反应。老人用药九百四十一包，转愈率九成三。若有疑虑，请至柜前查阅《售用记录》原册，欢迎街坊四邻监督。"
木牌旁还贴着孙景和大夫手书的担保条，上面盖着三州医馆的红印。
路过的百姓渐渐围上来，有人念出木牌上的字，念到"无一例不良反应"时，人群中起了一阵低声的骚动。
"四千九百多包，无一例不良反应？这数字是真的假的？"
"你没看见吗？孙大夫都盖章担保了，还能有假？"
"那外头那些传言……"
"传言能当饭吃？我家娃儿喝了四年莲记的退烧散，从没做过什么噩梦！"
"就是！说药有邪气，那我家老父咳嗽了十年，喝了莲记的止咳膏才好，难道是邪气治好的？"
人群里的声音渐渐大起来。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挤到前面，扬声道："莲记的药好不好，咱们用过的人最清楚！我娘去年风寒高烧，莲娘子亲自上门送药，一文钱没收。要说邪气，我看是造谣的人身上有邪气才对！"
话音落地，周围一片附和声。
阿枝站在门后，听着外头的喧闹，鼻子一酸，差点掉下泪来。她回头看向柜台后的小莲，小莲仍低头翻着账册，仿佛外头的声音与她无关。
可阿枝注意到，她的笔尖停在一行字上，迟迟没有落下。
夜深了，林小婉坐在自己屋里，听着外头渐渐平息的议论声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桌上放着半碗冷掉的粥，她一口没动，只是死死攥着帕子，指节发白。
张郎中傍晚来报，说信已送到盐商柳府，柳老爷只说"知道了"，没有回信。
可流言已经传了两天，莲记的生意不但没垮，反而因为那块木牌和孙大夫的担保条，引来了更多人上门——有人是来看热闹的，有人是来求证真假的，有人干脆是来买药的，说"别人越抹黑，我越信莲娘子的本事"。
林小婉咬着嘴唇，尝到了一丝腥味。她松开牙齿，发现下唇已被咬破了。
"你以为贴上几行字就能赢我？"她低声说，"你还嫩了点。流言只是第一步，好戏还在后头。"
她起身，从床底拖出一只上了锁的木箱。打开来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封密信、一枚柳家的商号腰牌，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。
她取出那包东西，打开一角，里面是淡黄色的粉末，散发着极淡的药味。这是她从库房偷来的——不是药材，是制覆面霜所需的辅料之一。若用得不当，掺进药材里，足以让服用者腹泻呕吐不愈。
她盯着那包粉末，眼睛被烛火映得发亮。
但她的手，始终没有伸过去。
"还不到时候。"她对自己说，把东西重新包好，锁回箱子里。"我还没输。我有玉佩，有胎记——假的又怎样？只要族老认，只要她说不过我，假的也是真的。"
林小婉吹灭了蜡烛，躺在床上，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。
外面响起打更声。
她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可她知道，小莲不会停手。
那个女人站在晒台中央念童谣的样子，像一根钉子，钉进了她脑子里，拔都拔不出来。
同一时刻，莲记后院的小屋里，小莲也还没睡。
她坐在灯下，面前摊着那张《杂记》残页、西山毒土的油纸包，还有一幅她从祠堂旧库房取来的楚氏祖辈画像——是那位白发老太太指点她找到的。画像被虫蛀了几处，但画中女子的侧脸仍清晰可辨：眉目清秀，左眼下一颗小痣，发间插着一支银药杵簪。
和她手里的那支，一模一样。
她提笔翻开新一页，写道：
"真与假，不需巧言辞色。这七日，足够让所有人记住一句童谣，也足够让谎言腐烂。"
写完，她吹灭蜡烛，躺下。黑暗里，她听着外面风声，想起林小婉那双发红的眼睛，知道这七天不会太平。
但她不怕。
她等了十六年，不差这最后几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