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大门在晨雾中再次缓缓推开。门轴该上油了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像老人拖着长腔咳嗽。
与上次不同，今日属于文比后的第三天，也就是三天后，族中老幼几乎全到了。正厅坐不下，后来的人便挤在门口和回廊下，伸着脖子往里张望。连多年不问事的七叔公也拄着拐杖坐在了侧席，白胡子微微抖动，浑浊的眼珠转来转去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前番金掌柜主持的文试，辨药、制药、诊脉，小莲三关皆优，林小婉错漏甚多。上次对质，一首童谣便让林小婉方寸大乱，连楚家三代老仆都认不出来。这些事，在场的人全都看在眼里。今日这场，便是最后一锤定音的时刻。
金掌柜依旧坐在侧席。绛紫团花袍子穿得一丝不苟，腰间十二个香囊一个没挂，那把从不离身的算盘搁在案角，珠子半天没拨一下。他今日不是来算账的，是来做见证的。
小莲从东侧门走入。月白襦裙洗得一尘不染，发间银药杵簪在烛火下泛着冷光。怀里抱着一只半旧的小木箱，箱盖紧扣，里头是这七日连夜整理的全部物证。
林小婉从西侧门走入。鹅黄襦裙换成了素白，发间那支银簪与小莲的一模一样——只是光泽太亮，少了岁月磨砺的痕迹。眼眶微红，像哭过，又像没睡好，几步路走得弱柳扶风，仿佛随时会晕倒。
两人站定，相隔不过五步。
族老端坐主位，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敲。
“今日开祠堂，为楚氏血脉正名。前情不必再叙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小莲，又扫过林小婉，“今日依祖制，验胎记，验信物，验物证。此三验乃楚家祖传验身之法，凡楚氏血脉，必经此关。你二人，各自呈上来吧。”
祠堂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林小婉抢先一步，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，双手呈上：“这是我娘留给我的，上面刻着‘楚’字。族老若不信，可请族中老人来认——这玉是不是楚家的东西。”
玉佩被呈到族老面前。几位长者围上来细看，有人点头：“这玉确实是楚老爷当年随身之物，我记得他挂在腰间挂了十几年。”
林小婉眼中泪光一闪，声音哽咽：“当年疫病烧房，娘把这玉塞进我怀里，说‘带着它，将来好相认’。我躲在柴堆底下三天三夜，听着外面哭声喊声，后来被柳家收留，跑了四年才打听到这里……”
几个年长妇人看得心酸，低声议论：“可怜见的，从小流落在外，能活着回来就不容易了。”
小莲站在原地，没有看那枚玉佩，也不看林小婉的眼泪。等林小婉哭完，她才上前一步，向族老行礼。
“族老容禀。玉佩可以偷，可以抢，可以仿——玉是真的，人不一定是真的。”
林小婉猛地抬头：“你什么意思？你是说我偷的？”
小莲不理，只对族老道：“民女自幼长在药庐，没有带过玉佩，也不记得娘的模样。但民女记得一件事——民女的娘，会唱一首童谣。”
她翻开手中那本半旧的《杂记》，纸页哗啦一声响。祠堂里的交头接耳声立刻安静了。
“这首童谣是这样的。”她一字一顿念道，“‘月儿弯，药儿甜，阿娘煎药我不眠。病去好，花开了，明日街头看灯闹。’”
念完抬头看向众人：“这童谣是谁教我的，我不记得。但我一直记得这个调子。前些日子，我随口念了上半句，请柳姑娘接下半句。”
转向林小婉：“柳姑娘当时接的是——‘梦里飞，丹成仙，爹爹赐我长生丸。’”
林小婉脸色微变。
小莲从袖中取出一页抄录的旧档，双手呈上：“楚家医训，忌言长生，禁用神药。老太爷亲笔写的‘戒妄求寿’四个字，至今还挂在祠堂横梁上。楚家的童谣，从来都是阿娘煎药、阿娘唱谣，从没有‘爹爹赐药’的说法，更没有‘长生’二字。”
合上册子，小莲站直了身子：“民女不知柳姑娘接的那句是从哪听来的，但民女知道——那绝对不是楚家的歌。”
祠堂里静了一瞬，然后嗡地炸开了。
“对啊！楚家最恨长生药，老太爷当年为这个连宫里的差事都推了！”一个白发老药师拍着大腿，“我师父就是楚老爷子的学徒，亲口跟我说过——楚家祖训，医者治的是病，不是命。谁敢跟阎王抢人，早晚被反噬。”
“那‘爹爹赐我长生丸’是怎么回事？”有人追问。
另一个账房打扮的中年人也站起来：“楚家夫人我见过，当年楚老爷常年在外采药，家里药铺全由夫人一手打理——煎药、坐堂、带孩子，样样都是她在做。楚家的孩子，怎么可能唱出‘爹爹赐药’这种词？”
林小婉嘴唇开始变得发白，勉强扯出一个笑：“许是……别处版本不同。我从小失散在外，许多事都记不清了，一时接错，也不奇怪吧？”
“接错？”一个年轻妇人忍不住插嘴，“整句都换了个意思，连爹娘都颠倒了，这叫‘一时记混’？”
“就是！楚家女儿谁不知道‘阿娘煎药’？你倒好，爹爹赐药，还赐长生丸——你是修道去了还是进宫炼丹了？”
笑声从人群中冒出来，不大，但刺耳。
林小婉的指尖掐进了掌心，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她强撑着笑，可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族老拐杖一顿，压住了满堂嘈杂。
转向小莲：“你说这是楚家旧谣，可有旁人替你作证？”
小莲转身行礼：“回族老，儿时侍奉楚夫人的老嬷嬷还在世，住在城西柳条巷。若族老不信，可传她来问话。这位嬷嬷在楚家做了三代下人，楚夫人的一言一行、楚家的童谣家训，她比谁都清楚。”
人群中有人点头：“对，那嬷嬷我认得，确实是楚家的老人。”
族老没有答话，而是转向林小婉：“你可认得这嬷嬷？”
林小婉脸色一白，张了张嘴，好半天才道：“我……我离开家时年纪太小，不记得有什么嬷嬷……”
“那可奇了。”族老淡淡道，“楚家三代雇着这位嬷嬷，你既然是楚家女儿，怎会对她毫无印象？”
林小婉说不出话。
这时，突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拄着拐从人群中走出来，眯眼看了小莲一会儿，忽然道：“你这孩子……眉眼倒是像极了当年楚家夫人。尤其是左眼角那颗小痣，一模一样。”
旁边立刻有人应声：“可不是！我前年见过楚夫人的画像，就是这般模样！”
有人问林小婉：“林姑娘，你也让我们瞧瞧？有没有这颗痣？”
林小婉猛地往后退了半步，背靠廊柱，脸上笑容彻底绷不住了。
“我……我小时候摔过一跤，留了疤，遮住了……”声音发虚。
“哦？摔在哪了？”老太太追着问，“左眼？正好把痣盖住？这么巧？”
没人信了。
窃语声像蜂群一样嗡嗡作响。
“一个记得童谣，连老嬷嬷都说得出来；一个连爹娘都搞混，老嬷嬷也不认得。”
“楚家最重规矩，能容得下‘长生丸’这种话？”
“我看啊，是有人想借名上位，骗吃骗喝罢了。”
小莲站在原地，不再说话。火已经点着了，风自然会把它吹到每个人耳朵里。
族老终于开口，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：“血脉之事，断不得，也错不得。今日你二人以口证、人证当堂对质——小莲所言童谣有据可查，老嬷嬷亦可传唤作证；林小婉所言童谣与楚家医训相悖，且不识楚家三代老仆，疑点甚多。”
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两人：“但此事牵涉甚广，不可凭一场口证便草率定论。老夫依祖制，再延七日。七日之后，开祠堂第三关，取楚家祖传验身之法，辨血脉真伪。”
族老看向林小婉：“届时若你能拿出更过硬的凭证，或可洗清嫌疑。若不能——”他没有说下去，但意思很清楚。
林小婉站在廊柱阴影里，指尖掐得掌心生疼。脸上还挂着笑，可那笑越来越僵，像是被人硬贴上去的面具。抬头看向小莲，眼里闪过一丝怨毒，快得像刀光一闪，随即低下头，掩饰地整理袖口。
小莲看在眼里，没有多言。只是弯腰拾起林小婉刚才带翻的空药篓，放回原处，然后转身走到那位白发老太太面前。
“婆婆，您方才说见过楚夫人的画像，是在何处见的？”
老太太眯眼想了想：“祠堂后头的旧库房里，有一幅楚家祖辈的画像，上面就有楚夫人的侧影。年头久了，怕没人记得了。”
“多谢婆婆。”小莲行了一礼，将这事记在心里。
转身往回走。路过侧席时，金掌柜正坐在案后，手里拨着算盘，一下，又一下，节奏比平时慢了许多。
小莲停下，唤了声：“师傅。”
金掌柜没有抬头，只是看着算盘珠子。半晌才开口：“你今日这一出，是早就想好的？”
“是。口证在先，人证在后，最后才是物证——一层层递进，才能让她没有翻身的余地。”
金掌柜沉默片刻，终于抬眼看向小莲：“你就不怕族老当场定论，不给你翻盘的机会？”
“怕。”小莲说，“但我更怕再等下去，她会先下手为强。”
金掌柜点了点头，没有再多说，只是摆了摆手：“去吧。这七天，别再生事。七日后，物证那一关才是真正的硬仗。你手里有多少东西，自己掂量清楚。”
小莲退出前厅。
没有回屋，而是去了后院账房。那里还锁着前些日子查出的西山当归药样、济安堂供货的入库记录、以及从库房和十里铺旧仓分别取来的药样比对。将这些东西用油纸一一包好，贴上标签，锁进一只小木箱里。
这些东西，现在还派不上用场。
但七天后，当“口证”和“人证”都已铺好，族老的怀疑、族人的观望都已集中在林小婉身上时——物证才是最后一刀。
在账房里坐了很久，直到日头偏西。
夜深了。各屋的灯陆续熄灭，只有后院小莲的房间还亮着一点烛火。她坐在桌前，将今日发生的事一一记入《杂记》：童谣对质的措辞、族老和各长者的反应、老嬷嬷的证词、林小婉露出的破绽、族老宣布延期七日的决定。
写到最后一行，搁下笔。从袖中取出那张写了“林小婉”三个字又被划掉的纸，盯着看了许久，重新折好，塞进墙缝。
吹灭蜡烛，躺下。
外头传来打更声。一更。二更。三更时，小莲忽然睁开眼。不是做梦——是听见了隔壁院子的动静。林小婉住的屋子，门轻轻开了一条缝，又极快地关上。
小莲就那么睁着眼，听着风里传来的细碎脚步声，渐渐远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