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更声还在巷口回荡,小莲却直接拐了回来。
她走得不快,脚步却稳,药篓在背后轻轻晃,竹篾刮着裙角发出细碎的响。市集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,豆腐摊收了锅,糖糕笼屉也盖上了布,只剩那歪腿木台还杵在原地,像根插进地里的破旗杆。
赵四正弯腰捆驴车,把拆下来的木板往车上甩。听见脚步声抬头,看见是刚才那个穿月白襦裙的小姑娘,眉头一皱:“又来看客?收摊了,明儿再来瞧热闹。”
小莲没答话,径直走到木台前。
台上那人还站着,靠着残柱,头微微低着,像是睡着了,可眼睛是睁的,盯着那堵破墙的方向。风一吹,他肩上落了片灰纸,也没动。
小莲伸手,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布包,解开,五块碎银码得整整齐齐,亮得晃眼。
“人我买了。”她说。
赵四愣住,手停在半空:“啥?”
“五两银,买他。”小莲声音不高,字字清楚,“你挂三天没人要,五十两是虚价。我出五两,现钱。”
赵四眨眨眼,看看银子,又看看她,再看看台上那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哑巴,忽然咧嘴笑了:“嘿!小姑娘,你是药铺学徒吧?金家的?你拿命换来的工钱就这几个钱,买个废人回去喝西北风?”
小莲不动。
“他右手废了,嘴不能说,连饭都吃不了几口,你养他?等他死还得掏棺材钱!”赵四越说越乐,“你要真善心泛滥,不如给我三文,我明儿拉去乱葬岗埋了,省得他遭罪。”
小莲还是不动,只把银子往前推了半寸。
赵四笑不出来了。他眯起眼,上下打量她:“你认得他?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图啥?图他这张脸好看?”
“图他救过我一命。”小莲终于抬眼,直视他,“四年前疫村发丧,有人在我尸堆边留了药。就是他,所以我即使没钱也想尽我一份心意。”
赵四一怔,天底下还有这样心善的小姑娘,他的内心那一丝善良终于被触动了。
小莲没再多说:“五两,给不给?不给,我走人。”
赵四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他回头看了看那人——破衣烂衫,瘦得脱相,铁牌挂在脖子上,风吹得叮当响。再看眼前这小姑娘,脸色平静,眼神却像钉子,扎得他心里发毛。
他伸手抓过银子,飞快塞进怀里,嘴里嘟囔:“疯了,真是疯了……五两买个活死人,回头哭都没地儿哭去。”
他解下铁链,扔在地上,“哐”一声。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契书,往她手里一塞:“这是卖身契,北奴七九,按了指印的。从今儿起他是你的了——死活都跟我没关系。”
小莲展开契书,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:“北奴七九,年三十,原太医院罪奴,价五两银,银货两讫。”落款处按着个暗红指印,指纹偏窄,指甲修过——不是王御医的手。她盯着那枚指印看了片刻,将契书折好,贴身收进衣襟。
“拿走!晦气货!以后别找我退!”
小莲弯腰捡起铁链,转身走向木台。
那人依旧站着,没反应。她伸手扶他胳膊,入手全是骨头,硌得掌心疼。她用力往上托:“走。”
他没动。
小莲咬牙,一手架着他腋下,硬把他从台子上拖下来。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,全靠她撑着才没倒。他身子轻得不像活人,走路像拖着一袋陈年药渣。
“走。”她又说一遍,声音压低,“今天我既然能把你带出来,就能让你活着。”
他眼皮动了动,依旧没看她。
两人一高一矮,一瘦一稍壮,慢慢往巷口挪。小莲脚步加快,他跟不上,差点跪倒,她猛地拽住,继续走。
刚拐出主道,旁边豆腐摊后头探出个脑袋:“哎哟!那不是金掌柜家学徒?买个哑巴回来做甚?”
“听说花了五两!”
“五两?够娶个小娘子了!买个废人?”
“怕不是脑子让药熏坏了!”
笑声炸开。
“五两买废人喽——!”不知谁起的头,一句接一句,像放炮仗。
“回头拿他当招牌?‘莲记药铺专治瘫子’!”
“不如牵去窑子门口挂牌‘前太医亲诊阳痿’!”
小莲充耳不闻,只紧攥着他手臂,步子越走越快。
有人故意挡路,是个挑夫模样的汉子,咧嘴一笑:“妹子,行行好,这人给我吧?我拿他喂狗,省得你糟蹋粮食。”
小莲停下,抬头看他。
那人笑得更欢:“咋?舍不得?那你养他?天天端屎端尿?他能给你生儿子不?”
围观人群哄笑。
小莲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不是平时那种温温柔柔的笑,是嘴角一扯,眼都没弯的笑。
她开口,声音不大,却压过所有嘈杂:“如果哪天你爹娘老了,你也扔去市集卖?卖不出去,就直接喂狗?”
汉子笑容僵住。
小莲收回目光,不再看他,架起王御医,大步穿过人群。
笑声渐渐弱了,有人嘀咕:“这丫头……不好惹。”
“看着老实,嘴挺毒。”
“管她呢,五两银打了水漂,迟早哭死。”
小莲头也不回,一路穿巷,绕过三个街口,脚下石板由平整变坑洼,屋檐由高阔变低矮,最后停在一扇掉漆的木门前。
她用肩膀顶开门,屋里一股陈药味混着土腥扑面而来。
这是她最近在城西租的旧屋,原本用来存些不便带回药铺的野药材,四壁空荡,角落堆着几个空陶罐,墙角草席上还有去年晒过的当归根须,早已干枯发黑。
她把王御医扶到草席边,让他坐下。他身子一软,直接倒下去,侧躺在地,眼睛闭上。
小莲蹲下,解开他颈间铁链,铁牌“当啷”落地。她捡起来,吹了吹灰,正要塞进香囊,却发现他忽然睁开眼睛,那只还能动的左手吃力地抬起来,抓住了自己的左腿裤脚。
不是无意识的抽搐。是抓。五指死死抠着布料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像是想说什么,却只能靠这一抓来表达。
小莲停下手里的动作,看着他。
他嘴唇翕动,喉咙里发出“呃”的一声,沙哑、短促,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这一个音。然后他松开裤脚,左手颤巍巍地抬起来,先指了指天,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最后重重地落在左小腿外侧,停在那里,不动了。
小莲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他左腿的小腿外侧,用发黄的粗布层层包裹着,布条缠得极紧,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,布面上沾着泥土和干涸的血迹,颜色深浅不一,显然不是新伤。粗布底下硬邦邦的,不像是敷了草药,倒像是藏着什么东西。
“这是什么?”小莲问。
他没有回答,也无法回答。只是盯着她,那只完好的左眼里有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哀求,不是绝望,而是一种近乎顽固的执着。像是在说:这东西比他的命还重要。
小莲伸出手,试探性地碰了碰那层粗布。他的身体明显绷紧了,但没有躲开,也没有推开她,只是闭上了眼睛,像是把所有的信任和所有的防线都交到了她手里。
她没有继续往下拆。不是不好奇,而是她觉得,一个人如果废了嗓子、断了右手、被当作牲畜一样在市集上叫卖,却还要死死护着腿上这一团发黄的破布——那这里头藏着的,一定是比他这条命还重的东西。
“行。”她收回手,把粗布边缘被蹭开的一角轻轻按回去,压平整,“你不想让人碰,我就不碰。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,再说。”
他睁开眼,看着她。
这一眼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。不是感激,也不是防备,而是某种她解读不了的情绪——像是一个溺水的人,在放弃挣扎之后,忽然感觉到有人在托着他的下巴。
她站起身,拖过墙角那块粗布,铺在草席另一头,然后躺下,背对着他。药篓放在身侧,银药杵簪在最后一缕月光下闪了一下。
她闭上眼,心里把那卷发黄粗布的触感回想了一遍——硬,方,边缘有棱角,不是金银,不是刀具,倒像是一卷叠得极紧的布帛,或许是一封没送出的信,或许是一卷还没写完的药典,或许是一份藏了多年、等着某个人来取的证物。
她不急。总有一天,他会打开那层粗布给她看的。现在,先让他活着,先让他在她身边活下来。明天天亮,她的钱袋就彻底空了。但她觉得值。
五两银子买一个人,不便宜。可这人眼里那股不甘心的劲儿告诉她——这买卖,不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