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子从城里寄回来个扁扁的白盒子,叫“智能相框”。插上电,屏幕亮了,慢慢闪过一张张照片——都是孙子一家在城里的生活:游乐场、生日蛋糕、新买的汽车。照片里的人笑得灿烂,背景干净得像是画出来的。
刘二疤瘌起初觉得新鲜,每天总要凑过去看上几回。可看着看着,就觉得不对劲了。
这天,儿子过来看他,见他正对着相框出神,笑着说:“爸,你看,你这孙子多喜庆,天天换着花样给您‘晒’。”
“晒?”刘二疤瘌指着屏幕上孙子抱着新玩具、背景是商场气球拱门的照片,“我瞅着,这不像过日子,像……像显摆。每张都乐得见牙不见眼,地方都亮堂得晃人。他们城里就没个阴天?就没个拌嘴磕牙灰头土脸的时候?”
儿子笑了:“谁家把不高兴的拍下来往外传啊?不都挑好的发嘛。”
“哦,”刘二疤瘌点点头,“专挑好的往这‘云端’上送。”他琢磨着这个词,“云端……不就是云彩吗?往云端送,就是往云彩眼儿里送。送到云彩眼儿里,听着就轻飘飘的没根了,不踏实。”
他起身,从里屋五斗橱最底下翻出本老相册。塑料膜已经发黄粘连,他小心地翻开。里头照片不多,有黑白的,有带颜色的,边角卷着。有他和老伴的结婚照,拘谨地并肩站着;有儿子满月时哭得皱巴巴的脸;有孙子小时候摔了一跤、咧着嘴要哭还没哭出来的瞬间;还有一张是多年前全家福,背景就是这老屋,当时窗棂还掉了一块漆,没人想着去修,就那么照了。
“你看这张,”刘二疤瘌指着一张泛黄的照片,上面是年轻时他正在院里劈柴,满头大汗,表情龇牙咧嘴,老伴在边上递毛巾,笑得前仰后合。“你妈笑啥?笑我笨,一斧头劈歪了,柴火蹦起来砸了脚面子。疼是真疼,可后来一想,也好笑。”
他又翻过一页,是儿子青春期时,梗着脖子和他吵架后被他硬拉过来拍的合影,两人都板着脸,中间能再站个人。“这也不‘好’,可这才是真格的。气头上的模样,赌咒发誓再也不理对方,结果呢?饭点儿一到,不还得一个桌吃饭?”
他把老相册和那个光洁如新的智能相框并排放在一起。一边是沉默的、带着毛边和划痕的记忆;一边是流动的、鲜艳的、永远笑容满面的展示。
“你们现在把日子过成筛子了。”刘二疤瘌缓缓地说,“只把光鲜的、好看的、能‘上云’的筛出来给人看。那些柴米油盐的碎渣,那些哭丧脸的皱褶,那些说不出口的难,都当成渣子筛下去扔了。”
儿子看着老相册里那些“不完美”的瞬间,没说话。
“人这一辈子,哪能光是晴天?”刘二疤瘌合上老相册,轻轻拂去上面的灰,“得有几个阴天,下几场雨,刮几回风,脸上得有点泥点子,心里得存点疙疙瘩瘩的事儿,这才瓷实,才压秤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智能相框,屏幕上正好滑过一张孙子在明亮厨房里做糕点的照片,孩子系着小围裙,脸上沾着面粉,笑容标准得像广告。
“那‘云端’上的日子,看着是挺轻快,挺美。”刘二疤瘌把老相册紧紧抱在怀里,仿佛抱着什么有分量的东西,“可我怕啊,怕你们光顾着往上头送‘好’的,那底下的日子慢慢就……过空了。”
智能相框不知疲倦地循环播放着,精美的画面在寂静的堂屋里无声流转。而老相册静静躺在老人膝上,封皮下,是那些未曾被“筛选”掉的、沉甸甸的、或许不够美好却无比真实的年年岁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