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白如玉是在一阵轻微的响动和食物的香气中醒来的。
她睁开眼,发现身侧的床位已经空了,被子叠得四四方方,棱角分明,标准的军营式样。
肖铁山正从门外进来,手里端着铝制饭盒,热气裹挟着米粥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。
“醒了?”他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一瞬——宽大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,露出了一小片精致白皙的锁骨。
他脚步不着痕迹地顿了一下,才继续走近,“正好,洗漱一下吃早饭。”
白如玉顺着他的目光低头,脸一热,赶紧把敞开的领口拢紧。
“我换衣服。”她小声说着。
肖铁山转身拿起搭在凳子上的衣服递给她。
待她换好衣服,肖铁山推她去厕所,回来后找牙刷时发现,两个玻璃杯被放在了灶房的水泥台面上,两支牙刷头靠头地挨在一起,一支红,一支蓝。
肖铁山已经将米粥、馒头和咸菜摆好,旁边还单独放着一个剥了壳的白煮蛋。
“我跟食堂说好了,以后每天早上都给你留一个白煮蛋。”
“我记得我养腿伤时,每天都被王珺逼着吃钙片补钙。你这回伤得也不轻,我怎么没见你吃过?王珺没给你开?”
白如玉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米粥,叹了口气:“王大夫是开了方子的,但是卫生所的药房早没药了。王大夫说他跟药房提过好几次一直没有到。”
肖铁山的眉头轻蹙。
基地物资补给全靠每两月一次的运输队,药品更是稀缺。
“等进药,你的伤都耽误了。”
他沉声说道,“我和赵主任协调一下。基地的牛都是耕牛,产奶数量有限,虽然按规定只特供给部分科研人员和三岁以下的孩子。但你的腿伤属于特殊情况,申请以后每天给你特批一斤鲜牛奶代替钙片。”
“这……不合适吧?”白如玉压低声音,“基地有规定,我搞特殊对你影响不好。王大夫有嘱咐我每天晒太阳。”
肖铁山咬了口馒头:“光晒太阳哪行?你属于特殊情况。放心吧,不违反规定。”
“好。”白如玉没再推辞,这具身体实在是虚弱,她的确需要喝些牛奶。
肖铁山像是随口提起:“家里还缺什么,你想到就告诉我,或者列个单子,我去置办。”
白如玉点头:“我们还得买个锅,或者水壶,总不能老是去热水房,太远了。暖水瓶一个也不够用。”
“嗯,记下了。”肖铁山应道,“下午要是来得及,我去服务社看看。上午改造厕所。”
“那我在家画图,一会儿你把纸笔给我,还需要一把尺子。”白如玉放下筷子。
肖铁山把剩下的馒头和咸菜全部吃完,去刷了饭盒和筷子与勺子。
他先帮白如玉做了复健,找出纸笔放到桌子上,然后才朝后勤处而去。
白如玉铺开白纸,拿起铅笔。
没有尺子,她就把铅笔紧贴着拇指边缘,凭借目测和手感来画线。
首先画的是厕所和化粪池的平面图和剖面图。
最重要的,是那张带扶手和靠背的坐便椅的三视图。
她画得很专注,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她在图纸的空白处,用清秀的字迹标注着:“木料需结实、防潮”“扶手需打磨光滑,无毛刺”“结构务必稳固,承重需足够”。
画完这些,她的笔尖顿了顿,目光落在自己的左腿上。
去厕所,尤其是这种老式蹲坑,对她而言每一次都是艰难的挑战,不仅疼痛,更有摔倒的风险。
她太需要了。
没多久,门外就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和肖铁山沉稳的嗓音。
“就放这边墙根下,整齐点。”
她看到肖铁山带着两个年轻的士兵回来了。
他们推着一辆板车,上面码放着整齐的红砖,还有半袋水泥和铁锹、瓦刀等工具。
同行的还有一位五十多岁、面容朴实憨厚的老者。
肖铁山率先走进来,对白如玉说:“砖和水泥先拉来了,后勤的弟兄们过来帮忙。这位是木工组的张师傅,手艺是基地里数得着的。椅子图画好了吗?”
两个年轻士兵在门口立正,声音洪亮地喊道:“嫂子好!”
白如玉连忙笑着回应:“你们好,辛苦大家了。”
张师傅也笑着点头示意,目光随即被桌上图纸吸引:“肖团长说您画了个椅子样子,我能看看不?”
“当然,张师傅您快请看,我画得粗糙,正需要您这样的老师傅给把把关。”白如玉将图纸递过去。
“嗯……椅子带扶手,靠背有弧度,座面掏空……白同志,您这心思可真巧啊!”
张师傅抬起头,眼中满是赞许,“这想得太周到了,比我们平常干糙活儿的想得细多了。这扶手往外撇一点,起来的时候正好使劲儿!靠背这个弯儿,坐着不累腰。好,真好!”
白如玉忙说:“我就是自己瞎琢磨,有点复杂。具体怎么做,您自己掌握。要是弯曲部分不好处理,简单一点也可以,就是有些着急用……”
“您放心,”张师傅接过话,“仓库里有现成的老榆木料,结实,还不怕潮,正好用上。保证给您打磨得光溜溜的,一个毛刺都没有,结构也一定做牢靠!”
“那就太谢谢您了,张师傅!”白如玉感激地说。
“没事儿,应该的。”张师傅小心翼翼地把图纸卷起来,“那我这就回去下料,尽快给您做出来。”
他回屋时,手里端着一杯刚倒好的热水,自然地递到白如玉手边。
“位置定在西北角了,离屋子有段距离,也避风。”
他在桌边坐下,“你觉得行不行?”
肖铁山目光落到白如玉画好的厕所图纸上:“都画好了?速度还挺快。”
白如玉用铅笔尖在图纸上轻轻指点,解释道:“这是厕所和化粪池的图。我想着,既然要改,就一次弄妥当些。”
肖铁山看着图纸,微微颔首,没打断她。
她的笔尖落在代表厕所的方框上:“里面空间我想比一般厕所大一点。”
她在方框内靠门口左侧虚划出一块区域,“这样,天气不太冷就可以在家洗澡,不用再去挤公共澡堂。尤其是你,训练后一身的土和汗,这样在家随时可以简单冲个澡。”
“嗯,这样方便。”肖铁山点头,目光跟着她的笔尖移动。
白如玉的笔尖又移到靠近门口右侧的角落:“这里,单独接一根水管下来,下面用砖砌一个小水槽,可以用来洗手、洗抹布。水槽的侧下方留个口子,洗手用过的水就直接流进蹲坑里,也省得另外挖排水。”
她接着在水槽旁边画了个小方块:“水槽旁边,用砖垒个小台子,到时候可以放肥皂盒、搁手纸什么的,也方便。或者找一块大石头也可以。”
最后笔尖指向蹲坑上方:“水管接到这里,安个水龙头,便后及时冲水。”
“地面全用红砖铺,平整点,防滑,好打扫,也不容易积水。”
说完这些,她笔尖在代表整个建筑的轮廓外轻轻画了个斜线,补充道:“还得加个稍微有点坡度的顶,用木头搭架子,上面铺茅草帘子,铺厚实些,交叉着多放几层。如果有油毡铺在帘子上面压上砖头最好。门也要安一个,普通的木门就好。”
她抬眼看向肖铁山,解释着原因,“这样既能防雨,冬天关起门来,里面也能稍微聚点热气,不会太冷。”
肖铁山认真听完,眼神里带着赞许:“琢磨得很细,这样改确实更实用,特别是这个顶,加上很好。”
“嗯嗯,我也觉得我考虑得挺周到的。”
白如玉点点头,又微微扬起下巴,“就是要辛苦肖铁山同志了,要添这么多工序。”
看着她难得流露出这般带着点俏皮的神态,肖铁山刚毅的嘴角也几不可见地柔和了一下:“不麻烦,一次弄好,省得以后反复。”
他眼神温和:“你这边要是没其他补充,我就去跟他们交代清楚,先把地基和墙体的位置定准。”
“没了。”白如玉刚说完,又轻轻“啊”了一声,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轮椅扶手。
“不对,好像还有比较重要的一点,我给忘了。厕所,还应该考虑……”
“通风。”肖铁山接过话,语气笃定。
“对对对!就是通风!”白如玉恍然,带着点被点醒的欣喜,“光想着防雨保暖,差点把这个忘了。”
肖铁山:“这个好解决。垒墙时,在前后墙体靠近屋顶的地方,交错着留两排小洞,砖的缝隙留出来就行。”
“这个办法好!简单又实用。”白如玉立刻赞同。
肖铁山见大家都清楚了,便收起图纸挽起袖子,也加入了劳动的行列。
院子里,锹镐声、砖石碰撞声再次有节奏地响了起来。
她低头看看自己的伤腿,对未来生活的充满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