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,天刚蒙蒙亮。陈默就醒了,其实这一宿他也没怎么睡踏实,脑子里反复预演着白天要做的事,去赵主任家拜年送那两个用红纸包着的档案袋,每个档案袋里都装着崭新的五万块钱。
这是他和周主任、赵主任早先说好的“干股分红”。以前纺织厂和服装厂栽栽歪歪地站了起来,每年的盈利用在了厂房的改造、设备添置、市场运营及工人福利等上面了,基本没有太多的盈余。去年“默子”的净利润刨去所有开销,剩了差不多四十万。陈默留出生产资金、培训中心经费、工人奖金,剩下二十万,刚好周主任、赵主任一人十万。但他没全给,先给一半。不是小气,是试探也是规矩,一次给太多,怕对方心里不踏实,也怕自己没退路。
五万块是县城普通工人四十年工资。陈默包好这两个档案袋时,手心里全是汗。不是心疼钱,是心里那杆秤在晃。
金叶子看他对着两个红包发呆,轻声说:“陈默,要不……少包点?一家两万?五万太多了,吓人。”
陈默摇头:“说好十万,先给五万。少了显得没诚意。多了……下次再说。”
陈默把红包小心装进黑色人造革手提包里,说:“当初没有他们,纺织厂承包不下来,服装厂也开不起来,这是该给的。但送出去,以后的路就得更小心,以后他们要是让我干不该干的事,我就难了。”
“那你还送?”
“送,这是该送的。但话要跟他们说清楚。”陈默深吸一口气,“叶子,帮我看看,衣服整齐不?”
金叶子帮他理了理中山装的领子,又抚平肩膀上一丝褶皱。
“去吧,早点回来。”金叶子把围巾递给他。
陈默骑上车,手提包挂在车把上,沉甸甸的。
空气里有鞭炮燃过的硝烟味,混着寒冷清新的气息。他骑得很慢,心里一遍遍打着腹稿。
到赵主任家时,还不到八点。
赵主任刚起床,见陈默来,笑呵呵地招呼:“小陈,这么早?进来进来。”
陈默拎着手提包进屋。
赵主任爱人端上茶和瓜子,又端出一盘糖果。
寒暄了几句过年话,陈默从手提包里拿出那两个红纸包,放在茶几上。
“赵叔,过年了,一点心意。”陈默说,声音尽量平稳,“这是去年‘默子’的分红。周主任那份,您看是我送去,还是您转交?”
赵主任没看红包,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慢慢喝了一口。然后放下杯子,看着陈默。
“小陈,这钱,你收回去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:“赵叔,这是当初说好的……”
“当初是当初,现在是现在。”赵主任摆摆手打断他,“当初承包纺织厂,我确实有私心,想给自己留条后路,也替老周打算。可这两年,我看着你把厂子做起来,把‘默子’牌子打响,还办了培训中心,安置那么多残疾人。你是真在做事,做实事。”他拿起一个红包,掂了掂,又放回茶几上。
“这钱不少。我要是收了,晚上睡不着觉。为啥?因为你这钱,虽说不是从老百姓身上刮来的,可它是你带着工人一针一线挣出来的,是你省吃俭用攒下来的。我赵某人虽然爱钱,但这钱,拿着亏心。”
陈默愣住了,一时不知说什么好。
赵主任掏出烟,递给陈默一支,自己也点上一支,深深吸了一口。
“小陈,你知道我为啥帮你?”赵主任吐着烟,“一开始是看你能干,有冲劲,也想给自己捞点好处。可后来,我看你办培训中心,那些残疾人以前是家里的累赘,到你那儿,成了能养活自己的工人。我看你为了个摔伤的学员跟胡老板拍桌子,硬要了五千赔偿。我看你过年给工人发米发肉,残疾人员工还多一份。这些事不是装出来的,是实打实的良心。”
“赵叔,我……我没想那么多,就是觉得该这么做。”陈默声音有点干。
“该这么做的人多了,可做到的没几个。”赵主任弹弹烟灰,“小陈,你现在是县里的红人,省里也挂了号。可你记住,这红不是靠送钱送出来的,是靠你实打实干出来的。这钱你拿回去,用到该用的地方。培训中心要扩大,要钱。残疾人员工待遇要提高,要钱。你这当厂长的,兜里也得有点钱,不然走出去,寒酸。”
陈默眼圈有点热。他没想到,赵主任会说出这番话。
“赵叔,那周主任那边……”
“我现在就给老周打电话。”赵主任起身,走到电话机旁,拨了个号码。电话通了,赵主任对着话筒说:“老周,我,老赵。小陈在我这儿,带了分红,我让他拿回去了。对,我的意思,你的那份也别要了。为啥?这钱咱们不能要。小陈干的是正经事,咱们当初帮一把,是应该的。现在要拿钱成啥了?对,你也这么想?那就好。行,过年好。”
挂了电话,赵主任走回来,对陈默说:“老周说了,他也不要。让你把钱用在正地方。他还说,开春省里有个会,关于扶持福利企业的,他帮你争取个发言机会。”
陈默站起来,对着赵主任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赵叔,谢谢您。这情,我记一辈子。”
“别说这些虚的。”赵主任扶住他,“小陈,我把话放这儿,以后只要你是正正经经做生意,本本分分做人,县里这边我帮你撑着。但要是哪天你走了歪路,或者干了昧良心的事,我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“我记着,绝不给您丢脸。”
从赵主任家出来,陈默推着车,慢慢走。手提包还是沉甸甸的,但心里,却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,又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暖洋洋的。虽说赵主任和周主任这儿他以后就不用再这样打点关系了,但该走的礼数还得走,该维护的关系还得维护。但方式可以变,可以更干净,更长久。比如,以赵主任、周主任的名义在培训中心设个奖学金,奖励优秀的残疾学员。比如,过年过节送点实在的年货,不送钱。比如,把“默子”的公益事业做好,做出成绩,让他们脸上有光。这样才是正道,彼此尊重。
回到家里,金叶子正在和面包饺子。见他回来,提包还是鼓的,愣了一下。
“没送出去?”
“没。赵主任和周主任都不要。”陈默把经过说了。
金叶子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眼圈红了。
“陈默,咱们遇上好人了。”
“是。”陈默点头,“叶子,这钱我想好了。五万,给培训中心盖两间新教室,再请两个好老师。另外五万设立个‘残疾员工子弟助学金’,厂里和培训中心的员工,家里孩子上学困难的,可以申请。用赵主任和周主任的名义。”
“好,这个好。”金叶子抹了抹眼睛,“陈默,咱们以后更要好好干。不能辜负人家。”
“嗯。”
中午,常白话、王秀英、李建国、张有福,还有几个老班长,都来家里拜年。陈默留他们吃饭,金叶子下了一大锅饺子。饭桌上,陈默把红包被拒、以及钱的用途说了。众人都感慨。
常白话喝得脸红,大声说:“陈默,跟着你干心里踏实!赵主任、周主任这样的领导,难得!咱们更得把事做好!”
王秀英也说:“陈厂长,培训中心那边你放心。开春我就去地区,挖两个好老师来。咱们要把培训中心,办成全省最好的!”
李建国闷头吃饺子,忽然说:“陈厂长,咱们厂里的设备有些老了,今年能不能换几台新的?效率能提三成。”
“换!”陈默拍板,“开春就换。咱们要把‘默子’的根扎得更牢。”
一顿饭,吃得热气腾腾。窗外,阳光很好,积雪在融化,屋檐下滴着水,嗒,嗒,像钟摆,不紧不慢。
看着屋檐下融化的雪水,陈默的心里一片澄明。
新的一年开始了。
这一年他会更忙。他看到了厂里的机器轰隆隆地转,看到了培训中心的那些残疾人脸上灿烂的笑,看到了所有员工眼里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