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胡老板吃饭，是腊月十六，地点选在县城新开的“悦宾楼”，说是“楼”，其实就两层，但装修讲究，铺了红地毯，挂了水晶吊灯，是县里领导、老板们请客吃饭的地方。陈默定了二楼最里面的“牡丹厅”，包厢不大，但安静。
陈默提前半小时到，点了六个菜：清蒸鲈鱼、红烧肘子、葱爆羊肉、香菇菜心、麻婆豆腐、三鲜汤。都是硬菜，实在。又让服务员拿来两瓶“汾酒”，要高度的。他知道胡老板能喝，也爱喝。
晚上六点半，胡老板准时到了。没带人，就自己，穿件皮夹克，头发梳得油亮，但脸色不太好。看见陈默，皮笑肉不笑。
“陈老板，破费了。”
“胡老板肯赏光是我的荣幸。”陈默站起来，给胡老板拉椅子，“坐，坐。”
两人坐下，服务员倒酒。
陈默先举杯：“胡老板，这第一杯我敬你，合作一年，多谢关照。”
胡老板端起杯，碰了碰，抿了一口，没干。
陈默自己干了，又倒上：“这第二杯，赔罪。前些日子，工地那事我处理得急，话可能说重了，胡老板别往心里去。”
胡老板这才抬眼看了看陈默，也干了：“陈老板，你是个讲究人，那事过去了。”
“过去了就好。”陈默笑笑，给他夹菜，“尝尝这鱼，鲜。”
两人吃菜，喝酒，起初话不多，气氛有点僵。
三杯下肚，胡老板话匣子开了。
“陈老板，不是我说你。咱们做生意图什么？图赚钱。你倒好，为了个残疾小子跟我较真、，五千块，不多，可这口窝囊气我咽不下。”
陈默给他倒酒：“胡老板，不是我较真，是没办法。培训中心五十个学员都看着呢。那小子要是在你工地出了事，咱们不管，其他人还怎么信咱们？人心散了，队伍不好带啊。”
“那也不能让我全担着吧？”胡老板瞪眼。
“是，所以这顿饭我请，当赔不是。”陈默又举杯，“不过胡老板，话说回来，那事对你未必是坏事。”
“好事？我赔了钱丢了脸，还是好事？”胡老板冷笑。
陈默放下杯子，身体微微前倾：“胡老板，你想，你开发商贸区最大的难题是什么？”
“钱啊！还能是什么？”胡老板没好气。
“是，但不全是。”陈默说，“钱能贷，能借。最难的是啥？是社会形象，是政府支持。你想想，商贸区建起来要招商，要吸引人来投资，来买东西。人家凭啥信你？凭你房子盖得好？凭你价格便宜？都不完全。还得看你这个人，看你的公司是不是可靠，是不是有担当。”
胡老板不说话了，看着他。
“你工地出事，要是当时你痛快赔了，主动去医院看，再给家属多点慰问，这事传出去是啥效果？”陈默慢慢说，“是胡老板仁义，有担当，对工人负责。这名声五千块买不来。可你呢？推三阻四，最后不情不愿赔了，家属还不满意，到处说。这名声就坏了。”
胡老板脸色变了，喝了口酒。
“我再跟你说个事。”陈默声音压低，“你知道我为啥能拿到省里、残联那么多支持？就因为我厂里用了三十多个残疾人。省里给钱，给政策，县里也是一路绿灯。为啥？因为这是给他们捞政绩，是社会责任。我每年光税收能免多少？十几万。这钱，够我养多少工人？”
胡老板抬起头，眼神里有了点东西。
“你开发公司要是也用点残疾人，哪怕就十个八个，安排到物业、保洁、保安，再挂个‘福利企业’的牌子，你算算，一年能省多少税？商贸区那么大面积，那么多种经营，税是大头。要是能享受福利企业减免，一年几十万省下来，轻松不？”
胡老板喉咙动了动，没说话，但眼神直了。
“而且，”陈默趁热打铁，“你有了‘福利企业’这块牌子，去省里、地区、县里跑贷款，跑政策，是不是好说话？刘副县长那边是不是更支持你？社会形象是不是立马不一样了？到时候，你商贸区招商，挂上‘扶残助残，爱心企业’的牌子，那些有良心的商家，是不是更愿意来？”
胡老板手里的酒杯，半天没动。他盯着陈默，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。
“陈老板，你……你早怎么不说？”
“我说了，你不听啊。”陈默叹口气，“上次你找我完全合作，不就是想用我福利厂的牌子吗？可那法子不行，太生硬，容易让人说闲话。你要是真想利用福利企业政策，得从根上转。比如成立个子公司，专门做商贸区运营，招一定比例残疾人，按正规程序申请福利企业认定。流程是麻烦点，但一旦成了，就是长久的好处。可惜……”
“可惜什么？”胡老板急问。
“可惜现在晚了。”陈默摇头，“你工地那事一出，你对残疾人的态度县里都知道了。这时候你再申请福利企业，别人会怎么想？会觉得你是为了免税，临时抱佛脚，没诚意。残联那边也不会支持。刘副县长就算想帮你说话，也难。”
胡老板脸白了，手有点抖。他猛地灌了一杯酒，酒杯重重顿在桌上。
“他娘的！我……我他妈怎么就没想到！”
“现在想到也还有救。”陈默给他倒酒，“亡羊补牢，为时不晚。但得换个法子。”
“什么法子？”胡老板盯着他。
“第一，把那受伤的学员好好安抚。医药费全包，营养费加倍，再给他安排个轻省活，比如商贸区以后的物业、保洁，让他有稳定收入。家属那边多去几趟，态度要好，把这坏事，变成好事。让人看到，你胡老板知错能改，有情有义。”
“行，我明天就去办。”胡老板点头。
“第二，主动找残联，找县里民政部门，承认错误，表达想转型福利企业的意愿。但别说为了免税，就说经过这次事，认识到社会责任，想为残疾人做点实事。姿态要低，态度要诚恳。残联那边，我帮你引荐杨莉主任，她是明白人，能说上话。”
“陈老板，这……这太谢谢你了！”胡老板激动了。
“第三，商贸区规划里留出几间门面，低价租给残疾人创业，比如修鞋、配钥匙、小卖部。再规划个‘残疾人就业一条街’，当成亮点宣传。这样，福利企业的申请，理由就更足了。”
“好！好！这个主意好！”胡老板一拍大腿，“陈老板，你真是……真是高人！我以前小看你了！”
陈默笑笑，举杯：“胡老板，咱们合作是缘分。你有你的路子，我有我的门道。互相帮衬，才能都走远。来，干了这杯，以前的不痛快，翻篇了。”
“翻篇了！”胡老板一饮而尽，眼圈有点红，“陈老板，我老胡混了这么多年，今天让你给我上了一课。值！以后，咱们是兄弟，有事你说话！”
两人又喝了几杯，话越说越透。胡老板说起创业的艰难，说起在省城跑贷款的委屈，说起对未来的迷茫。陈默听着，不时点头，说几句实在话。气氛，彻底缓和了。
散席时，胡老板拉着陈默的手，舌头有点大：“陈、陈老板，你放心，以后你那培训中心的学员实习、就业，包我身上！商贸区建起来，最好的位置给你留一间，开‘默子’专卖店！租金，免三年！”
“胡老板客气，该咋样咋样。”陈默扶着他下楼，叫了辆三轮车，送他回去。
看着三轮车消失在夜色里，陈默站在“悦宾楼”门口，冷风一吹，酒醒了大半。脸上那点笑，慢慢淡了。
今晚这顿饭目的达到了，胡老板的敌意暂时化解了，甚至，还让他欠了自己一个人情。以后在机械厂那边，胡老板应该会收敛些。商贸区的项目，也可能真能给残疾人留点机会。
可陈默心里也清楚，胡老板这种人利益至上，今天能因为利益跟你称兄道弟，明天也可能因为更大的利益翻脸。但眼下稳住他是必要的，刘副县长那边也需要胡老板这个“盟友”去牵制。自己现在是树大招风，需要朋友，哪怕只是表面朋友。
西门庆结交的那些“兄弟”，都是酒肉朋友。可西门庆靠这些关系，确实办成了不少事。他陈默也得学会这一套，但得把握好度，不能完全像西门庆那样。
回到厂里，王秀英还在办公室等他。见他回来，松了口气。
“陈厂长，怎么样？”
“暂时稳住了。”陈默坐下，揉了揉太阳穴，“秀英，明天你跟我去趟省城见杨莉主任。胡老板那边要申请福利企业，咱们得帮着递个话。另外，培训中心明年扩招的事，也得跟省里汇报。”
“胡老板真能转福利企业？”王秀英怀疑。
“不一定，咱们帮他递这个话。”陈默说，“杨主任是明白人，知道咱们的难处。胡老板要是真转了，对残疾人是好事，对咱们培训中心也是好事，实习、就业多了条路。哪怕不成，咱们态度到了，胡老板也领情。以后办事方便点。”
“还是陈厂长想得远。”王秀英点头。
第二天，陈默和王秀英去了省城。见到杨莉主任，陈默把胡老板想转型福利企业的事说了，也说了工地受伤学员的处理情况。
杨莉听完，沉思了一会儿。
“陈厂长，你这个朋友，转变有点突然啊。”
“是突然，但也是好事。”陈默诚恳地说，“杨主任，我们培训中心现在最愁的就是学员就业，服装厂消化不了那么多。要是胡老板的商贸区真的能接收一部分，哪怕就十个二十个，对学员也是条出路。而且，他要是真转了福利企业，就得按规矩来，工资、保险，都不敢马虎，对残疾人，是保障。”
杨莉点点头：“理是这个理。不过，福利企业认定有硬标准，残疾人比例不能低于百分之二十五，工资、保险都要齐全，还得有适合的岗位。他开发公司主要是建筑、物业，岗位适不适合残疾人，得评估。”
“所以想请您派人去指导指导，看看怎么整改。”陈默说，“胡老板这次是真心想改，态度很诚恳。他也说了，商贸区规划里会留出‘残疾人就业一条街’，扶持残疾人创业。”
“哦？这倒是个亮点。”杨莉来了兴趣，“这样，我让就业处的小张跟你们去一趟，实地看看。如果条件基本具备，规划到位，可以考虑纳入明年福利企业培育名单。但丑话说前头，要是敷衍了事，或者只是为了免税，省里不会批。”
“明白，谢谢杨主任！”
从省残联出来，陈默心里踏实了些，有省里介入，胡老板就不敢乱来。而且这事对培训中心来说，确实是利好。
回到县里，陈默把省残联的意见转达给胡老板。
胡老板很重视，马上安排人配合省里来的小张考察。
小张看了工地，看了规划，又跟胡老板谈了整改方案。最后意见是：有基础，但得下功夫改。特别是岗位设置，要细化，要适合残疾人。
胡老板拍胸脯保证，一定改到位。
腊月二十三，小年。陈默在厂里发了年终奖，又给培训中心的学员发了过年补助。厂院里堆满了年货：米、面、油、肉。工人们领了东西，脸上笑开了花。残疾人员工额外多一份，是陈默特意交代的。
小翠用手语比划：“陈厂长，新年好！”
大柱憨厚地笑，递过来一包自家炒的花生。
桂花拉着陈默的衣角，慢慢说：“陈厂长，我……我能写信了，给家里写了信。”
陈默摸摸她的头：“好，真好。”、
看着这些笑脸，陈默觉得，这一年所有的累，所有的险，都值了。
除夕夜，陈默一家，加上金成堆，还有常白话、王秀英，在厂里食堂吃了顿年夜饭。菜很丰盛，酒也管够。
常白话喝高了，拉着陈默说：“陈默，跟着你干，我这辈子值了！”
王秀英也喝得脸红红的，笑着说：“陈厂长，明年咱们培训中心要招一百人！让更多的残疾人，有学上，有活干！”
陈默举杯：“好，为了明年，干杯！”
厂外，鞭炮声此起彼伏，烟花在夜空绽开，这一年就要过去了。
“放炮！”陈默一声招呼，便带着他们冲到院子里去。
鞭炮声在这个院子里炸响了，噼噼啪啪，召唤着新的一年的来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