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机厂那块地开发的胡老板自从去年接了于胖子的盘，把机械厂改名“北城综合市场”开发以来，胡老板的生意越做越顺。建材市场一期五十间门面，去年年底就卖光了，回笼资金六十多万。后面两栋住宅楼今年春天封顶，预售也过了七成。算下来，这个项目净赚小一百万。陈默占百分之十五的干股，分红了十二万，加上管理生产的利润，去年从机械厂这块，陈默实实在在落了二十多万在口袋里。
钱是赚了，可陈默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松。胡老板这个人做事狠，下手快，但也贪。项目赚了钱，他想把二期、三期都拿下，把旁边二十亩零散地块也吃进来，搞个“北城商贸区”。规划图画得气派：五层高的综合商场，两栋十二层的写字楼，还有配套的酒店、餐饮。总投资预算五百万。
五百万，胡老板自己吃不下，想拉陈默完全入伙。不是之前的干股合作，是成立新公司，股份各半，真金白银投钱，风险共担，利益均沾。
胡老板找陈默谈这事，是在“北城综合市场”的售楼部里。
售楼部装修得敞亮，沙盘做得精致，胡老板穿着西装，打着领带，一副大老板派头。他给陈默泡了杯“龙井”，茶叶在玻璃杯里舒展开，清香四溢。
“陈老板，咱们合作一年，痛快！”胡老板开门见山，“你管生产，我搞开发，各展所长，都赚了钱。现在机会来了，县里规划城北新区，咱们那块地是核心。我想着咱俩干脆绑一块，成立个‘北城开发公司’，你当总经理，我当董事长。股份，你四十九，我五十一。资金我出大头，你象征性出点，意思意思就行。把商贸区搞起来，到时候不光草庙县，周边几个县的生意，都得到咱这儿来做！”
话说得豪气，饼画得很大。
陈默端着茶杯，没喝，看着茶叶慢慢沉底。他想起去年刚合作时胡老板也是这么画饼，但实际干起来，脏活累活都是陈默的，风险也大半是陈默担着。要不是陈默把生产抓稳了，把本地关系理顺了，项目未必这么顺。现在胡老板想“完全合作”，图什么？他心里明镜似的，一是看中他现在“红”，省里挂了号，电视台播了，残联树了典型，在县里说话好使，跟他绑一块，拿地、贷款、办手续都方便。二是看中他陈默手里的“福利厂”牌子，完全合作了，新公司就能享受残疾人企业的税收优惠，增值税、所得税，能免一大块。这才是大头。
“胡老板，你这规划气魄大。”陈默放下茶杯，“不过，我这摊子你也知道，服装厂、培训中心，一摊子事，忙得脚打后脑勺，再搞开发我怕精力跟不上，耽误事。”
“哎，具体事不用你管，你把握大局就行。”胡老板摆摆手，“总经理就是个名头，实际活我找人干。你主要帮着协调关系，特别是县里、省里那边。你现在面子大，说话好使。另外，你那福利厂的牌子挂到新公司，光税收一年就能省下这个数。”他伸出五根手指。
五十万，陈默心里冷笑，果然是为了这个。
“胡老板，福利厂的牌子是残疾人员工一针一线挣来的，不能乱用。”陈默缓缓说，“培训中心刚开，省残联盯着呢。我把牌子拿来做开发，省里知道了，不好交代。再说，开发公司用福利厂的名义，名不正言不顺，容易让人说闲话。”
“这有什么名不正言不顺？”胡老板不以为然，“开发公司也可以安置残疾人嘛，工地看门，打扫卫生，都能干。政策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陈老板，你别太死板，现在这年头能赚钱就是本事。你那培训中心，一年往里贴多少钱？三、四万怕是不够吧？要是开发公司搞起来，一年分红不止这个数。有钱了，你想办多少培训中心都行。”
这话听起来有理，但陈默知道是陷阱。开发公司用福利厂名义免税，是钻政策空子，一旦查出来，就是偷税漏税，牌子也给砸了，人还得进去。而且，完全绑在一起，胡老板要是玩砸了，或者卷钱跑了，陈默就得背锅，他的服装厂、培训中心，都可能被拖垮。
“胡老板，你的好意我心领了。”陈默说，“不过，合作还是按原来的路子好。你搞开发，我管生产，利润分成。成立新公司，牵扯太多，我暂时没这个打算。”
胡老板脸上的笑容淡了点：“陈老板，你是不是怕我坑你？咱们合作一年，我胡某人为人做事你看见了，爽快，讲信用。这次完全合作是把你当自己人，有钱一起赚。你要是不放心，合同可以写清楚，权责分明。”
“不是不放心，是精力顾不过来。”陈默坚持，“胡老板，开发这块你是专家，你主导，我配合。需要我协调的，我尽力，但成立新公司我真没精力。这样，商贸区的事你还按原来的模式，我占点干股，出点力，分红少点没关系，但别把我捆太死。我厂里那一摊，还有培训中心，实在分不开身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，胡老板知道陈默是铁了心不干。他脸色沉下来，喝了口茶，半天没说话。
“陈老板，你可想清楚了。”胡老板声音有点冷，“商贸区这块肥肉，有多少人盯着？你不干有人干，到时候别怪我老胡没想到你哟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，但脸上不动声色：“胡老板，生意各做各的，你能找到更好的合作伙伴，我替你高兴。咱们原来的合作，该咋样还咋样。生产这边，我保证不拖后腿。”
胡老板盯着陈默看了几秒，忽然笑了：“行，陈老板是明白人。那咱们还按老规矩来。商贸区的事我再找人，不过陈老板，以后要是有啥好项目，可得想着老哥。”
“一定。”
从售楼部出来，陈默后背有点湿。胡老板最后那眼神，他读懂了：不满，但暂时不会翻脸。因为陈默现在还有用，生产管得好，本地关系熟，特别是跟刘副县长、赵主任都能说上话。胡老板的商贸区项目，还需要陈默帮着协调。但裂痕已经出现了。
回到厂里，陈默把常白话叫来，说了跟胡老板谈崩的事。
常白话急了：“陈默，你咋不答应呢？完全合作，咱们占四十九，不少了！开发多赚钱啊！你看胡老板，这一年房子车子都换了！”
“钱是好，但也烫手。”陈默说，“胡老板想用咱们福利厂的牌子免税，这是走钢丝。一旦出事，咱们都得完。而且，完全合作了，他要是从开发公司挪用资金，或者搞非法集资，咱们就得跟着背锅。咱们的根是服装厂，是培训中心，不能冒这个险。”
“可……得罪了胡老板，以后他给咱们使绊子咋办？”常白话担心。
“使绊子很可能。”陈默说，“不过咱们得防着。从今天起，机械厂那边的生产账目每天对清楚，胡老板那边要支钱必须有正规手续，你签字，我签字，财务才能付。另外，让李建国盯紧点，设备、原料，都登记造册。万一胡老板想动咱们的生产线，咱们有凭据。”
“行，我盯死。”常白话点头。
“另外，”陈默想了想，“培训中心那边，抓紧把第一批学员的实习安排好，尽量多安排到咱们自己的服装厂，少去胡老板的工地。残疾人安全是第一，不能出事。”
“明白。”
常白话去忙了。
陈默一个人坐在办公室，脑子里复盘刚才的谈话。胡老板的野心，他看清楚了。这个人，不止想做开发商，还想借他的壳，吃政策红利，快速膨胀。这很危险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陈默更加谨慎。机械厂那边，他让常白话每天汇报生产情况和资金动向。
胡老板果然开始动作，频繁从生产账上支钱，名目是“项目前期费用”、“规划设计费”等。
陈默每次都要看合同、看发票，确认无误才签字。有两次，胡老板拿来的单据不清不楚，陈默顶住不签，胡老板在电话里发火，陈默不卑不亢：“胡老板，不是不信你，是规矩。钱是大家的，得花得明明白白。”
胡老板骂骂咧咧，但最后还是补了手续。
同时，陈默加快培训中心的建设。第一批五十个学员，文化课学了两个月，大部分能认几百个字，会简单算账。手语班的聋哑学员，能用手语简单交流。实习安排上，陈默让王秀英优先把学员分到服装厂的各个车间，跟着老师傅学。少数几个对建筑感兴趣的，才安排去胡老板的工地，但反复叮嘱带班师傅，只让做辅助工，不能上危险岗位。
十一月底，省残联杨莉主任又来调研，看了培训中心的教学和实习情况，很满意。特别是看到学员们在服装车间认真工作的样子，当场表示，明年省残联的“残疾人就业示范基地”牌子，就颁给“默子”。
“陈厂长，你们这个培训、实习、就业一条龙模式很有推广价值，省里准备开现场会，组织各地市来学习。你准备一下，到时候要介绍经验。”杨莉说。
“谢谢杨主任，我们一定准备好。”陈默心里一喜。省里现场会，这是更高的认可，也是更大的责任。
送走杨莉，陈默接到刘副县长电话，让他去县委一趟。
刘副县长办公室里，除了刘副县长，还有胡老板。
胡老板脸色不太好，但强装笑脸。
“小陈来了，坐。”刘副县长很热情，“胡老板也在，正好，说说商贸区的事。”
陈默坐下，心里警惕。
“小陈，胡老板的商贸区项目是县里明年重点工程。规划、设计都差不多了，就是资金还有点缺口。胡老板想让你以培训中心的名义，申请一笔低息贷款，大概五十万，用于商贸区建设。等商贸区盈利了，连本带利还你，另外再给培训中心百分之五的干股。你看怎么样？”刘副县长说得很轻松，像在说一件小事。
陈默心里咯噔一下，以培训中心的名义贷款给胡老板用？这是要把培训中心绑上胡老板的战车，而且是拿省残联扶持的项目去为私人开发输血。一旦出事，培训中心就完了，他陈默也得完。
“刘县长，培训中心的钱是省残联的专项资金，专款专用，不能挪作他用。”陈默尽量让语气平和，“而且，培训中心是公益性质，不能参与商业投资，省里有规定。”
“规定是死的，人是活的嘛。”刘副县长笑，“商贸区建起来，能解决多少就业？这也是公益。省里那边我去做工作。你就说，愿不愿意支持县里重点工程？”
话里带着压力。陈默看向胡老板，胡老板眼神里有得意，也有挑衅。
陈默沉默了几秒，开口：“刘县长，胡老板，不是我不支持。培训中心的钱每一笔支出都要经省残联都要审计，我要是挪用了，审计过不了，省里追责，咱们谁都担不起。另外，培训中心刚起步，明年还要扩大，用钱的地方多，实在抽不出资金。要不这样，胡老板要是缺钱，我可以个人担保，帮他在信用社协调贷款。但以培训中心的名义，真不行。”
“个人担保？”胡老板嗤笑，“陈老板，你那点家底够担保五十万吗？”
这话难听，但陈默没动气：“我是不多，但我在信用社有信用，贷个二、三十万，应该能协调。再多，我也没辙。”
刘副县长看陈默态度坚决，知道逼不动，摆摆手：“行了，贷款的事再说。小陈，你回去再想想，县里重点工程，大家都得支持，对不对？”
“是，我明白。”陈默站起来，“刘县长，胡老板，那我先回去了，厂里还有事。”
从县委出来，陈默后背全湿了，刘副县长和胡老板是在联手逼宫，今天没成，不会罢休。他得想办法破这个局。
回到厂里，陈默立刻给赵主任打电话，说了贷款的事。
赵主任在电话里沉默良久，说：“小陈，你做得对。培训中心的钱动不得，刘副县长那边我去说。不过，你最近要小心，胡老板这个人路子野，说不定会使阴招。”
“谢谢赵叔，我提防着。”
挂了电话，胡老板的威胁，刘副县长的压力，像两座山，压过来。他得找条出路，既能自保，又不至于撕破脸。他想到了省残联。培训中心是省残联的项目，如果能得到省里更明确的支持，甚至把培训中心升级为“省示范基地”，那刘副县长和胡老板就不敢轻易打主意了。
另外，他得给胡老板一点甜头，缓和关系。完全合作不行，但可以在生产上让点利，或者介绍点其他业务给他。总之，不能成为死敌。
这时，常白话匆匆进来，脸色发白。
“陈默，出事了！胡老板工地上，一个咱们培训中心的学员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！”
陈默脑子嗡的一声：“人呢？”
“送医院了，腿骨折了，没生命危险。但胡老板那边，说是学员自己违规操作，不管，让咱们自己处理。学员家里人来闹，要赔偿，要说法。”
陈默眼前一黑，怕什么来什么。他强迫自己冷静。
“人是在胡老板工地出的事，他必须管。常白话，你去医院，垫付医药费，安抚家属。我去找胡老板。”
“陈默，胡老板要是不认呢？”
“不认也得认。”陈默咬牙，“合同上写清楚了，学员实习期间，安全由接收单位负责。他赖不掉。另外，你告诉家属，不管胡老板赔不赔，咱们厂里先拿钱治伤，后续再说。绝不能寒了人心。”
“行！”
陈默直奔胡老板的售楼部。
胡老板正在喝茶，见陈默来，皮笑肉不笑。
“陈老板，为那小子来的？我说了，他自己不守规矩，乱爬脚手架，怪不得别人。医药费我可以出点，但赔偿，没有。”
“胡老板，合同白纸黑字，安全你负责。”陈默盯着他，“人是在你工地出的事，你必须全责。医药费、误工费、营养费，一分不能少。不然，咱们就去县里，去省里评理。培训中心是省残联的项目，学员出事，省里不会不管。”
提到省里，胡老板脸色变了变。他盯着陈默，陈默毫不退缩。
“行，陈老板，你狠。”胡老板咬牙，“医药费我出，再赔两千，够了吧？”
“五千。少一分，咱们法庭见。”
胡老板脸涨成猪肝色，但最后还是点头了：“五千就五千。陈老板，为了个残疾小子，值得吗？”
“在我这儿，人都一样。”陈默说完，转身就走。
从售楼部出来，陈默长长吐了口气。这事看似解决了，但他知道，和胡老板的梁子结深了。以后，得更加小心。
回到厂里，常白话说医院那边安排好了，家属情绪稳定了。
陈默又去了趟医院，看了那个摔伤的学员，一个十八岁的小伙子，腿打着石膏，脸色苍白。见陈默来，想坐起来。
“躺着别动。”陈默按住他，“好好养伤，厂里给你发基本工资。伤好了，还回来上班。”
小伙子哭了：“陈厂长，对不起，给你添麻烦了……”
“不说这个，养好伤就行。”
从医院出来，天已经黑了。冷风吹在脸上，刺骨。陈默走在回厂的路上，心里沉甸甸的，这一天天的像在走钢丝，一步不能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