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残联的调研结束一周后,批复文件下来了,正式批准“草庙县默子残疾人职业技能培训中心”立项,列入省残联年度重点扶持项目,首期拨付专项资金八万元,用于场地建设和教学设备购置。文件里明确写着:“该项目为残疾人就业培训创新模式,具有示范意义,望你县高度重视,确保项目顺利实施。”
八万,加上县里承诺的配套资金两万,总共十万。陈默拿着那份盖着红章的文件,手有点抖。十万块,用好了,能办成事。用不好,就是烫手山芋。
县里的反应比省里还快。刘副县长亲自召集专题会,工业局、教育局、民政局、财政局、城建局,相关单位的一把手都来了。陈默也参加了,坐在会议桌靠后的位置。刘副县长拿着省里的文件,念了一遍,然后说:
“省里这么重视这个项目是咱们县的光荣,也是压力。这个培训中心必须办好,办出水平,办出特色。各部门要全力配合,特事特办。陈默同志,你是具体负责人,有什么困难现在就可以提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陈默。
陈默站起来,先向各位领导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省里、县里的信任。困难肯定有,但我们想办法克服。眼下最要紧的几件事:第一,场地。二十亩地的手续需要城建局加快办理。第二,设计。简易校舍和实习车间的设计图纸,需要尽快出来。第三,施工。天快冷了,得抢在上冻前把主体建起来。第四,师资。需要教育局支持,联系特教老师,还有教材。”
城建局长马上表态:“地的手续三天内办完。设计图纸,我们局里的技术员可以帮忙,免费。”
教育局长也说:“特教师资,我们从县聋哑学校抽两个退休老师,再从地区特教学校请一个顾问。教材,先用省编的扫盲教材和职业教材,我们帮着联系。”
财政局长:“省里和县里的资金,只要手续齐全,随用随拨。”
表态一个比一个痛快。
陈默听着,心里却有些发虚,这些单位,以前办事拖沓,门难进,脸难看。现在主动上门,服务周到。是因为省里的文件,还是因为别的?
“谢谢各位领导。”陈默说,“我们一定把事办好,绝不辜负领导期望。”
散会后,刘副县长把陈默单独留下。
“小陈,不错,省里很满意,县里也很满意。”刘副县长递给他一支烟,“不过,有句话我得提醒你,现在盯着这个项目的人不少。资金十万不是小数,多少人眼红。你做事一定要规范,账目要清,手续要全。采购、施工,都要公开招标,集体决策。别让人抓住把柄。”
“我明白,刘县长。一定按规矩办。”
“另外,”刘副县长压低声音,“这个项目是省里挂号的,也是县里的脸面。建好了就是大家的成绩。你是具体干事的,功劳苦劳领导都看在眼里。好好干,前途无量。”
这话既是鼓励,也是提醒。陈默听懂了。项目是大家的“成绩”,也是他刘副县长的政绩,这事儿马虎不得。
“谢谢刘县长栽培,我一定尽力。”
从县委出来,陈默没回厂,直接去了城东那块地。
秋阳高照,荒草在风里摇晃。
他站在地头,想象着这里将要立起的校舍、车间、操场。想象着小翠、大柱、桂花,还有更多像他们一样的残疾人,在这里学文化,学手艺,眼睛里有了光的样子。心里的那点虚,慢慢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取代。
回到厂里,陈默立刻成立“培训中心筹建小组”。他自己任组长,王秀英任副组长,常白话、李建国、张有福,还有财务科长老周,都是组员。又聘请了县建筑公司的退休工程师老吴当技术顾问。
“几条规矩,开工前说清楚。”陈默看着小组众人,“第一,所有采购货比三家,集体决定。第二,所有付款必须有合同、有发票、有验收。第三,所有账目日清月结,公开透明。第四,工程进度、质量每天检查,专人负责。谁出问题,谁担责。”
众人点头。
老周是财务,最谨慎:“陈厂长,这十万块是专项资金,专款专用。每一笔支出都得有省里、县里的批文,还得有明细。麻烦是麻烦,但安全。”
“麻烦不怕,安全第一。”陈默说,“老周,你负责财务,一笔一笔盯死。秀英,你负责对外协调,跟各部门对接。常白话,你盯施工,进度、质量,你负责。李师傅,实习车间的设备规划,你牵头。张师傅,后勤保障,食堂、宿舍,你管。”
分工明确,各司其职。筹建小组像一台机器,开始运转。
地的手续果然三天就办下来了,红彤彤的土地使用证交到陈默手里。
设计图纸城建局的技术员加班加点,五天出了初稿:两排平房,一排做教室、办公室,一排做实习车间、仓库。中间是操场,旁边规划了菜地。简单,实用,造价也低。陈默看了,基本满意,只提了一点:所有门要做宽,方便轮椅进出;厕所要建无障碍的。
图纸定了,马上招标施工队。
消息放出去,来了四家建筑单位。
陈默让筹建小组一起看这四家建筑单位的资质、报价、方案。最后选了一家本县的建筑公司,报价合理,承诺五十天完工。签合同,预付三成工程款。
十月初,工程队进场。
推土机轰隆隆地开进荒地,扬起漫天尘土。
奠基仪式很简单,陈默请了赵主任、刘副县长,还有残联的杨莉主任(电话邀请,人没来),放了挂鞭炮,刘副县长挖了第一锹土。没有剪彩,没有讲话,实实在在干活。
工地上一天一个样。地基打好了,墙体砌起来了,屋顶上梁了。
陈默每天早晚各去一次,看进度,看质量。
常白话干脆在工地搭了个棚子,吃住都在那儿,盯得紧。
工人们知道这是给残疾人建的,干活也格外用心,说“积德的事,不能马虎”。
与此同时,王秀英跑教育局,落实老师。两个退休特教老师答应来,一个教文化,一个教手语。地区特教学校的顾问也请到了,答应每月来一次指导。教材联系好了,先订一百套。又跑了民政局,落实学员招收:由各乡镇残联推荐,培训中心面试,首批计划招五十人。
一切顺利得让人恍惚。
陈默有时站在即将成形的校舍前,觉得像做梦。两个月前,这还是个想法。现在,房子快盖起来了,老师快请来了,学员快招来了。省里、县里,一路绿灯。钱,人,地,要什么有什么。可他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,太顺了,顺得不正常。那顺遂底下,是不是危机四伏?
果然,麻烦来了。
先是采购的事。实习车间要买二十台缝纫机,陈默让李建国去省城看看。李建国带回三家报价,最便宜的一家,一台二百二,但牌子没听过。最贵的一家,蝴蝶牌,一台二百八,但质量可靠。筹建小组开会讨论,多数人倾向买便宜的,省钱。陈默坚持买贵的。
“缝纫机是吃饭的家伙,不能图便宜。蝴蝶牌是老牌子,耐用,维修也方便。贵六十,一台多用两年就值了。”陈默说,“咱们买设备不是为了应付检查,是为了让学员学好手艺,出去能靠这个吃饭,不能将就。”
最后按陈默的意见定了蝴蝶牌。但便宜那家的老板,是县里某个局长的亲戚,听说没中标,很不高兴,话里话外说陈默“不会办事”。
接着是施工的事。建筑公司用的水泥标号低了一点,常白话发现了,让换。包工头不愿意,说“不影响用,换了会耽误工期,还增加成本”。常白话不松口,说“必须换,不然停工”。包工头急了,找到城建局,城建局有人打电话说情,说“差不多就行了”。常白话汇报给陈默,陈默直接给刘副县长打电话。
“刘县长,培训中心是百年大计,质量不能含糊。水泥标号不够,将来房子容易裂,万一出事,就是大事。我的意见必须换,工期耽误了可以加班赶。成本增加了,我们认。但质量,没商量。”
刘副县长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,说:“按你的意见办。我打招呼。”
水泥换了,工期耽误了三天,成本增加了两千。包工头脸拉得老长,但不敢再糊弄。
这两件事让陈默感觉到,看似顺畅的表面下暗流涌动,那些笑脸背后是各自的心思和算盘。他得更加小心,更加坚持原则。
十月下旬,第一期学员开始面试。来了八十多人,有乡镇残联推荐的,也有自己听到消息找来的。年龄从十六到四十,残疾类型各异:聋哑、肢残、智障,还有几个是精神残疾康复期的。王秀英带着两位退休老师,一个一个谈,看基本情况,看学习意愿,看动手能力。
面试那天陈默也去了,他看着那些或茫然、或期盼、或胆怯的眼睛,心里发酸。有个十七岁的聋哑女孩,长得清秀,但不会手语,也不识字,全靠妈妈比划。
那位妈妈哭着说:“孩子命苦,生下来就听不见,家里穷没让她上学。听说这儿能不要钱学手艺,还能管饭,我们天不亮就动身,走了三十里路来的。”
陈默对王秀英说:“这个孩子收下,好好教。”
还有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,小儿麻痹后遗症,腿脚不便,但手很巧,现场用草编了个小蚂蚱,栩栩如生。他说:“我想学裁缝,以后开个小店,自己能养活自己。”
“收下。”陈默点头。
面试结束,定了五十人,通知十一月十五号培训中心正式开学。
十一月初,校舍基本完工。两排平房,白墙红瓦,窗明几净,实习车间里二十台新缝纫机摆得整整齐齐,操场平整了,菜地翻好了,食堂、宿舍也收拾妥当。只等学员入住。
开业前一天,陈默一个人在培训中心里转。
夕阳把房子拉出长长的影子,空气里有新刷油漆的味道。
他走到实习车间,摸着一台台崭新的缝纫机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。这里,将改变很多人的命运。而他,是这个改变的推动者,也是责任人。
“陈厂子,还不回去?”王秀英在陈默的身后打招呼问。她也在这里忙了一天,脸上带着疲惫,但眼睛很亮。
“就回。”陈默说,“秀英,明天就开学了,担子不轻啊。”
“不怕。”王秀英说,“陈厂长,我看着这房子就想起我小时候。那时候家里穷,女孩不让上学,我偷着跑到学校窗外听,被爹抓回去打。后来是村里一个老裁缝收我当徒弟,教我做衣服,我才有了活路。现在我能教别人,我觉得……值。”
陈默看着她,这个从车间成长起来的女子,眼里有光,有力量。
陈默没有说话,看了她很久,然后很深地点了点头。
两人锁了门,走出培训中心。
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像一种承诺。
十一月十五日,“草庙县默子残疾人职业技能培训中心”正式开学。没有隆重的典礼,陈默只请了赵主任、刘副县长,还有省残联的杨莉主任。
五十个学员,穿着统一发的蓝色工装,站成五排,虽然队形不齐,但精神头很足。两个退休老师,穿着整洁的中山装,站在前面。
王秀英主持,简单介绍后,陈默讲话。
“同学们,今天,这里就是你们的家。在这里你们可以学文化,学手艺,学怎么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,活得有尊严。我不保证你们都能成大器,但我保证,只要你们肯学,这里就有人教。只要你们肯干,这里就有活路。以后走出去,你们可以骄傲地说,我是‘默子’培训中心出来的!”
掌声响起。学员们用力拍手,有的聋哑学员使劲比划,脸上是灿烂的笑。
杨莉主任很感动,当场表示,省残联会持续关注,给予更多支持。
刘副县长也讲话,表扬陈默,表扬县里各部门。
仪式结束,学员进教室上第一堂课。
陈默站在窗外,看着那些伏案写字、比划手语的身影,心里一片温热。他知道这只是开始,前路还长,困难还多,但有了这个开始,就有了希望。
回到厂里,陈默接到哈尔滨赵老板的电话。
赵老板在电话里哈哈大笑:“陈老板,听说你办学校了?行啊,境界高了!不过我可提醒你,生意不能松。这个月的货,质量得保证。天津老孙那边又要加单了,下个月多要两千件,你产能跟得上吗?”
“跟得上,赵老板放心。”陈默说,“学校是学校,生意是生意,两不误。”
挂了电话,陈默看着窗外。
厂院里,货车正在装货,准备发往东北。车间里,机器声隆隆。培训中心那边,隐约传来读书声。这一切,都是他的世界。有商业的算计,有公益的温情,有责任的重压,也有希望的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