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找赵主任那天是个阴天,云层低低地压着,空气里有股土腥味儿,像是要下雨。
陈默骑着那辆旧自行车,穿过县城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。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,风一吹,簌簌地落。他想起几年前,也是这样的秋天,他第一次去找赵主任为了那批国库券,那时心里揣着的是不安和孤注一掷。现在,不安还在,但多了些别的分量。
县委家属院的门房认识他了,点点头就放他进去。
陈默来到赵主任家,在门口站了站,理了理思路,才敲门。
开门的是赵主任的爱人。
赵主任正在客厅看报纸,见他来,摘下老花镜。
“小陈来了?坐。”
陈默在木沙发上坐下,脊背挺得笔直。茶几上摆着那套白瓷茶杯,赵主任给他倒上水,热气袅袅。
“赵叔,今天来是想跟您商量个事。”陈默开门见山。
“说。”
“城东那二十亩地县里批了。我琢磨了好几天,这地怎么用。”陈默顿了顿,“建新厂,扩大生产,当然好。但我在想另一件事。”
赵主任看着他。
“我们厂里现在有三十多个残疾人员工,干得都不错。可我跟他们聊天发现好多人从小没上过学,不识字,不会算数。有的是聋哑,没学过正规手语,沟通全靠比划。有的是智力有点迟缓,但人勤快,就是缺人系统地教。”陈默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,“我想,能不能用那块地办个学校?不,不叫学校,叫……‘培训中心’。专门教残疾人识字、算数、手语,也教点裁缝、木工、种菜这些手艺。让他们不光在厂里干活,还能学点东西,以后走出去,也能多条路。”
赵主任没说话,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
客厅里很静,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“办学校……”赵主任放下杯子,“这可不是小事。要师资,要教材,要管理,还得长期投钱。你一个厂子,担得起吗?”
“担不起也想试试。”陈默说,“赵叔,您知道,咱们‘默子’能有今天,靠的不光是衣服做得好,还靠‘残疾人就业’这块牌子。省里看重,社会认可。我觉得不能光拿残疾人当招牌,得为他们做点实实在在的事。办这个培训中心,残疾人能学本事,我们厂也能有更稳定、素质更好的工人。这是两利。”
“你想得长远。”赵主任点点头,“可这块地是县里批给你建厂发展经济的,你拿来办学校属于公益,性质不一样。县里会不会有意见?特别是刘副县长那边,他可是指望你建新厂,出产值,出税收的,也出他的政绩的。”
“所以我来请教您。”陈默身体微微前倾,“如果我把培训和部分生产结合起来呢?培训中心里设实习车间,教裁缝、缝纫,学得合格的,直接进咱们厂。这样,既是培训,也是生产前哨。地还是工业用地,性质没变,只是多了一个功能。”
赵主任眼睛亮了亮:“这想法有点意思。既办了实事,又不违背批地初衷。不过,师资从哪来?教材从哪来?管理谁负责?这些,你都想过吗?”
“想过一点。”陈默说,“师资,可以请县聋哑学校的退休老师,请我们厂里的老师傅,也可以跟地区特教学校合作,请他们支援。教材,先用现成的扫盲教材、职业教材,慢慢编自己的。管理,我想让我们厂的王秀英兼管,她心细,有耐心,残疾人员工都服她。另外,也想请省残联指导。他们经验多,资源也多。”
“省残联……”赵主任沉吟,“你是想借省里的力?”
“是。”陈默承认,“赵叔,这事光靠咱们厂做不大,也做不长久。如果省残联能支持,给政策,给名分,甚至给点补贴,这事就能成。而且,对我们县,对您也是件好事。残疾人培训,是民生工程,是政绩。”
最后这句话,说到了点子上。赵主任脸上有了笑意。
“小陈,你现在考虑问题越来越周全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事我看可行,但操作起来要讲究方法。你不能直接去找省残联,得通过县里,走正规渠道。这样,你回去写个详细的方案,把必要性、可行性、具体规划、资金预算都写清楚。我以县工业局的名义,报给县政府,同时抄报省残联。等上面有了意向,你再出面谈。这样,既显得正规,也给你留了回旋余地。”
“谢谢赵叔!”陈默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“不过小陈,有句话我得说前头。”赵主任神色严肃起来,“办这事是积德,但也是担责任。残疾人是弱势群体,教好了,是功德。教不好,或者出点什么事,就是政治问题,是丑闻。你得有心理准备。管理必须严,安全必须抓死,一点都不能马虎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陈默重重点头,“赵叔,您放心,要么不办,要办就一定办好。绝不给县里,给您添麻烦。”
“嗯,我相信你。”赵主任拍拍他的肩,“去吧,把方案做扎实。需要县里哪个部门配合,跟我说。”
从赵主任家出来,天开始飘雨丝,凉飕飕的。
陈默没骑上车,推着车慢慢走。雨丝打在脸上,很清醒。他想起厂里那些残疾人员工:小翠,聋哑,但学缝纫最快,现在已经是班组长了。大柱,少条胳膊,用剩下的手臂操作机器,比双手健全的人还稳当。桂花,智力有点慢,但记性好,过手的衣服,哪件有什么小毛病,她都能记住。这些人是他的工人,也是他的责任。给他们一份工作,是给了一个饭碗。但给他们学本事的机会,是给了希望。
“授人以鱼,不如授人以渔。”以前他不太懂,现在有点明白了。
回到厂里,陈默立刻把王秀英叫来,把办培训中心的想法说了。
王秀英听完,愣了好一会儿,眼圈慢慢红了。
“陈厂长,你……你这是要办大好事啊!”她声音发颤,“小翠她们,要是能识字,能算数,以后……以后日子就好过多了!”
“先别激动,事还没成。”陈默说,“秀英,这事要真办起来,你得挑大梁。培训中心的管理,我想交给你。车间这边,你慢慢交出去。能行吗?”
“能!”王秀英毫不犹豫,“陈厂长,你放心,我一定办好!就是……就是我没管过学校,怕……”
“不怕,学。”陈默说,“你先把方案写出来,要具体。需要多少钱,请哪些老师,招多少学员,怎么上课,怎么实习,怎么考核,都想清楚。”
“好,我这就去!”
王秀英风风火火地走了。
陈默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窗外渐渐密起来的雨。雨点打在玻璃上,蜿蜒流下,像一条条小路。
接下来的几天,陈默白天忙厂里的事,晚上和王秀英一起磨方案。
王秀英心细,想得周全。从学员招收标准(本地户口,有残疾证,年龄16-40岁,有就业意愿),到课程设置(文化课:识字、算术、手语;技能课:缝纫、裁剪、质检、包装;生活课:卫生、安全、法律常识),到师资来源(外聘、内请、志愿者),到实习安排(半天学习,半天在厂实习,计件工资),到后勤保障(食堂、宿舍、医疗),一条条,列得清清楚楚。
预算也做了。前期投入主要是校舍、购置教学设备、聘请教师,预计五万。每年运营费用,包括教师工资、学员补贴、水电杂费,大概三万。这笔钱,陈默算了一下,从厂里利润里挤,能挤出来。但长期靠厂子养,压力大。如果能争取到省残联的补贴,或者县里的支持,就好办了。
方案写了二十多页,厚厚一沓。陈默仔细看了两遍,改了又改,然后送到赵主任那儿。
赵主任看了,很满意,亲自修改了几处,以县工业局的名义,正式行文上报县政府,同时抄报省残联、省轻工业局。
文件送出去,就是等待。陈默知道,这种公文旅行快则半个月,慢则一两个月。他不能干等,一方面让王秀英开始物色老师的人选,特别是懂手语、有特教经验的。另一方面,继续抓生产,保质量,特别是东北、天津的订单,不能出一点差错。
十天后,县政府的批复还没到,省残联的电话先来了,是杨莉主任。
“陈厂长,你们的报告我们收到了,省残联领导很重视,觉得你们这个想法很好,很有创新性。我们想近期派人下来实地调研,看看具体情况。如果可行,省残联可以考虑给予一定的资金和政策支持。”
“太好了!杨主任,我们随时欢迎!”陈默心里一喜。、
“不过陈厂长,这事涉及面广,得慎重。我们调研不光看你们厂,还要看那块地,看县里的态度,看后续的管理能力。你们准备一下。”杨莉说。
“明白,我们一定全力配合。”
挂了电话,陈默马上向赵主任汇报。
赵主任也很重视,让县里相关部门做好准备,迎接省残联调研。
三天后,省残联的调研小组到了。一共五个人,杨莉带队,还有教育处、就业处的干部,以及一位特教专家。县里由刘副县长亲自陪同,工业局、教育局、民政局的人都来了。阵仗不小。
调研先看那块地。二十亩荒地,长满杂草,但位置平整,靠着马路。杨莉问了规划,陈默把结合培训与实习车间的想法说了。特教专家看了地形,问了水电、交通情况,点点头,说“条件可以”。
然后到厂里。看了车间,看了残疾人员工的工作情况,看了食堂、宿舍。杨莉特意找了几位残疾人员工聊天,问他们想不想学文化,学手艺。小翠用手语比划:“想!学了,就能看懂图纸,能当师傅!”大柱憨厚地笑:“想学算数,发了工资,自己能算清楚。”桂花说得慢,但很认真:“想认字,能写信回家。”
杨莉眼圈红了。她对刘副县长说:“刘县长,你看到了,残疾人有需求,有热情。陈厂长这个事办好了,是功德无量。”
刘副县长连连点头:“是是是,县里一定支持。”
下午在县委开了座谈会。陈默把方案详细汇报了一遍。特教专家提了很多专业问题:课程设置是否合理?师资如何保证?不同残疾类型如何因材施教?实习安全如何保障?陈默和王秀英一一回答,有些答不上来的,老实说“还在摸索,请专家指导”。
专家很满意,说“思路对,态度实”。
最后,杨莉总结:“陈厂长的想法,我们省残联原则同意。下一步,我们要正式立项,拨付专项资金。但有几个要求:第一,必须确保公益性,培训免费,适当补贴。第二,必须规范管理,师资、教材、安全,都要达标。第三,必须建立长效机制,不能虎头蛇尾。陈厂长,你能做到吗?”
陈默站起来,郑重地说:“能。我们一定做到。”
调研结束,省残联的人当天就回了省城。
刘副县长把陈默叫到一边,拍着他的肩:“小陈,这事办得好!给县里争光了!你放心,县里全力支持。那块地手续马上办,需要协调哪个部门,你直接到县委找我。”
“谢谢刘县长。”
从县委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陈默骑车回家,心里像揣着一团火,又像压着一块石头。火是希望,石头是责任。这事真要干了!干好了,是成百上千残疾人的希望。干砸了,他陈默就成了笑话,还可能连累厂子。
回到家,金叶子已经做好了饭。
陈实扑过来喊爸爸。
陈默抱起儿子,亲了亲。
金叶子看他脸色,问:“事成了?”
“成了,省里支持,县里也支持。”陈默说,“叶子,以后可能更忙了。厂里的事,培训中心的事,都得抓。”
“忙不怕,是正事就行。”金叶子给他盛饭,“陈默,你这是积德的事。爹今天还念叨说你有善心,是好事。”
夜里,他睡不着。他想起厂里那些残疾人员工的眼睛,想起小翠比划“想当师傅”时的亮光,想起杨莉红了的眼圈。这事他必须做,并且必须做好。不为名,不为利,就为那些眼睛里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