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电视台的节目播出《时代风采》对“默子”的专题采访时,陈默正在家里吃晚饭,金叶子特意把电视搬到堂屋,一家人都盯着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。
节目开头是省城的高楼大厦,车水马龙,然后旁白说:“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,一批中小企业脱颖而出。它们没有雄厚的资金,没有先进的技术,却凭着敢闯敢试的精神,在市场中闯出了一片天。今天,我们就走进草庙县,看看一家小服装厂的故事。”
镜头切到草庙县,破旧的街道,低矮的房屋,然后是“默子”服装厂的大门。
陈默看到电视里的自己,穿着那身灰色中山装,站在厂门口,有点拘谨地笑着。旁白介绍:“陈默,二十八岁,草庙县‘默子’服装厂厂长。三年前,他还是个普通农民。”
接着是车间镜头。机器轰鸣,工人们埋头干活。镜头特别给了残疾人员工特写:聋哑女工飞针走线,独臂男工操作锁边机,轮椅上的姑娘仔细质检。旁白说:“这个厂里,有二十六位残疾人员工。他们和正常人同工同酬,用自己的双手,创造着价值,也赢得着尊严。”
然后是陈默的采访。他坐在办公室,面对镜头,语气平实:“……我也没想干多大,就想让跟着我干的人,有饭吃,有衣穿,活得有点尊严。”
金叶子看着电视里的丈夫,眼圈红了。
金成堆抽着烟,没说话,但眼神里有赞许。
陈实则指着电视喊:“爸爸!爸爸!”
节目最后,是陈默在车间和工人交流,在样品间看设计,在厂门口目送货车离开。旁白总结:“从一个小县城,走向东北、华北市场;从一个农民,成长为带领几百人创业的厂长。陈默和他的‘默子’服装厂,让我们看到了改革中的希望,看到了普通人的力量。”
片尾音乐响起。金叶子擦了擦眼睛:“陈默,你讲得真好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他看着电视屏幕上滚动的字幕,心里没有太多激动,反而有些空落落的。节目播完了,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剥开了放在全省人面前一样。那些话,那些画面,会带来什么?他不知道。
第二天,从早上七点开始,办公室的电话就没停过。有省城百货公司想设专柜的,有地区服装厂想取经的,有报纸记者想采访的,有省里其他单位想参观的。
常白话接电话接到手软,嗓门都哑了。
九点刚过,县工业局的王局长亲自来了,没带随从,一个人,笑眯眯的。
陈默赶紧迎出去。
“陈厂长,恭喜啊!昨晚的电视节目我看了,拍得好!给咱们县争光了!”王局长握手很用力。
“王局长过奖,都是领导支持。”陈默说。
“领导支持是一,关键是你们自己干得好。”王局长拍拍陈默的肩,“陈厂长,县里研究,决定把你们厂作为县重点企业,以后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。另外,县里准备给你们批一块地,就在城东新区,二十亩建新厂区。手续,我打招呼。”
二十亩地。新厂区。陈默心里一跳。这礼,太大了。
“王局长,这……我们厂现在,还用不了那么大地方……”
“用得了,用得了。”王局长笑,“你们现在一个月出几万件衣服,车间挤成啥样了?得扩大。地先批给你,钱不够,县里协调贷款。这是县里的决定,也是对你的支持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陈默不能推了,他道了谢,送王局长走。
车开出厂门,陈默站在那儿,看着车尾烟,心里琢磨:王局长以前对他不冷不热,怎么突然这么热情?是因为电视节目?还是因为省里、残联的关注?
没等他想明白,县工商局的郑科长来了。就是以前查过他账,刘厂长的那个连襟。今天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,进门就递烟。
“陈厂长,好久不见!没想到这段时间你们发展这么快。昨晚的电视采访我们全家都看了,拍得真实!你那些残疾人员工,看着就让人感动。我们工商局,要向你学习啊!”
“郑科长客气,领导关怀,我们就是做点本分事。”陈默接过烟,没点。
“本分事做得好,就是大事。”郑科长坐下,压低声音,“陈厂长,以前有些误会你别往心里去。以后工商这块,有啥事,直接找我。手续、检查,我都打好招呼,绝不给你添麻烦。”
这是示好,也是和解。陈默点头:“谢谢郑科长关照。”
“另外,”郑科长声音更低了,“县里刘副县长对你很感兴趣。明天县里开企业家座谈会,刘副县长点名要你参加,还要你发言。这可是机会,你好好准备。”
刘副县长,主管工商、税务。
陈默心里明白,这是要搭上线了。
送走郑科长,县税务局的、劳动局的、残联的,甚至县教委的,都陆续来了。都是领导,或者领导的秘书,目的都一样:道贺,示好,约谈,参观。每个人都说“以后有事直接找我”,每个人都说“县里很重视”。
到中午,陈默办公室里堆满了各单位送来的“祝贺花篮”,红绸带上写着“再创辉煌”、“楷模企业”之类的字。窗台上,摆着各单位送来的“纪念品”:保温杯、笔记本、钢笔,甚至还有一只石英钟。
常白话看着满屋子的花篮和礼品,咂舌:“我的天,陈默,咱们这是要上天啊。以前这些爷见咱们眼皮都不抬,现在一个个跟见了亲爹似的。”
“不是见了亲爹,是见了省台镜头,见了省里领导。”陈默说,“秀英,把这些花篮分到车间去,让工人们看看。礼品登记一下,回头该退的退,退不了的交公,咱们不占这个便宜。”
“退?人家送来了,退回去多不好看。”常白话说。
“不想占便宜就别伸手。”陈默说,“收了礼,就欠了人情。人情,是要还的。咱们还不起。”
王秀英点头,去办了。
常白话还是不理解,但没多说。
下午,陈默去了趟县委,见赵主任。
赵主任在办公室,见他来,笑了。
“小陈,成明星了。感觉怎么样?”
“赵叔这是开我玩笑呢。”陈默实话实说,“这一上午,来了七八拨人,都是领导,我有点招架不住。”
“招架不住也得招架。”赵主任给他倒茶,“小陈,你现在不一样了。省台播了,省里挂了号,残联树了典型。在县里你现在是块招牌,是政绩。谁都想沾点光,谁都想跟你搞好关系。这是好事,也是麻烦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来请教您,该怎么办。”
“三条。”赵主任伸出三根手指,“第一,客气,但不亲近。谁来,你都客客气气接待,但别轻易承诺,别欠人情。第二,实在,但不露底。该说的说,不该说的一句不多说。特别是财务、订单、客户,要保密。第三,低调,但不卑微。你现在是企业家,不是求人的小老板。腰杆挺直,但话别说满。”
陈默记在心里。
“另外,”赵主任压低声音,“刘副县长那边你要注意,他想借助你现在的名声捞点资本,同时也想通过你跟省里搭上更要紧的关系。你可以跟他接触,但别绑太死。县里班子明年可能要动,站队早了,容易栽跟头。”
“我明白,谢谢赵叔提醒。”
从县委出来,陈默骑车回厂。
街上,有人认出他:“看,那就是陈默,上电视那个!”、“‘默子’服装厂的老板!”、“听说省里大领导都接见他了!”
陈默低头,加快车速。这种被围观的感觉,他不习惯。
回到厂里,王秀英说下午又来了两拨记者,一拨是省报的,一拨是地区电视台的,都要采访。她按陈默交代的婉拒了,说厂长外出,改天约。
“还有,县工商联的请柬,邀请你当副主席。”王秀英递过一张烫金请柬。
“副主席?”陈默皱眉,“我够格吗?”
“人家说够就够。”王秀英说,“另外,县政协也托人带话,想增补你当委员。”
工商联副主席,政协委员,这些名头以前想都不敢想。现在,主动送上门来了。
陈默没立刻答应。他知道,这些头衔,是光环,也是枷锁。戴上了,就得开会,得发言,得应酬,得代表“企业家”形象。他还有多少精力管厂子?
“先放着,就说我考虑考虑。”陈默说。
晚上,陈默在家里,把今天的经历跟金成堆说了。
金成堆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陈默,你现在是站在风口上了。风吹着你,能飞很高。但风停了,也可能摔很重。”
“我知道,爹。所以我心里不踏实。”
“不踏实就对了。”金成堆说,“你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住,厂子是根本。不管外面怎么吹,厂里的生产不能乱,质量不能降,工人心不能散。那些花架子能推就推,能躲就躲。实在躲不过,就去,敷衍应付,少说话,多听听。”
“嗯。”陈默点头。
“另外,”金成堆看着他,“你现在有钱了,有名了,但别忘了你是从哪儿来的。村里那些乡亲,以前帮过咱们的,能拉一把就拉一把。还有,厂里招工优先考虑用穷人、残疾人。这是积德,也是留后路。哪天你落了难,这些人,能念你的好。”
“我记着,爹。”
夜里,陈默躺在床上睡不着。他想起了几年前他在村里为几块钱发愁,现在他有了厂子,有了钱,有了名声,可心里,反而更空了。那些去厂里送锦旗送礼物的领导是真的看得起他吗?不是。是看得起他背后的省台镜头和现在在省里影响。如果哪天这些没了,他们还会来吗?不会。只有厂里这些工人是真跟着他吃饭的。只有金叶子、金成堆、陈实是真盼着他好的。这些,才是根本。他得抓住根本,不能被浮云遮眼。
第二天,企业家座谈会在县委小礼堂召开了。来了二十多个企业家,都是县里有头有脸的。
陈默坐在后排,不想引人注意。但刘副县长一进来,就点名:“陈默同志来了吗?坐前面来。”
全场的目光都聚过来。陈默只好起身,坐到第一排。
刘副县长五十多岁,打扮得很官派。他先讲了一通改革开放,发展经济,然后重点表扬陈默。
“陈默同志是咱们县青年企业家的优秀代表。他的‘默子’服装厂安置残疾人就业,开拓省外市场,品牌响亮,成绩突出。省电视台都报道了,这是咱们县的荣耀!大家要向陈默同志学习!”
礼堂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。
陈默站起来,鞠躬,脸上笑着,但心里别扭。
座谈会后,刘副县长特意留下陈默,单独谈话。
“小陈,不错,有闯劲,有想法。”刘副县长拍着他的肩,“县里很看重你。以后有什么困难,只管提出来,县委会尽力帮助问题。另外,县里准备成立‘青年企业家协会’,我推荐你当会长。这是平台,也是责任。你要带好头。”
“刘县长,我年轻,经验少,怕担不起。”陈默推辞。
“担得起。省里都认可你,你还谦虚什么。”刘副县长说,“小陈,好好干。县里明年有几个大项目,到时候还得靠你们这些企业家出力。你放心,跟着县委走,跟着政策走,前景会很光明。”
陈默听得懂这话里有话。
“谢谢刘县长信任,我一定努力。”陈默说。
从县委出来,陈默没回厂,去了趟城东新区。
王局长说的那块地,一片荒地,长着杂草,但位置不错,靠着马路,交通方便。二十亩,不小。如果真建新厂,产能能翻几倍。可建新厂,要钱,要人,要管理。他现在摊子已经够大了,再铺,能管过来吗?万一市场有变,或者质量出问题,新厂可能就是包袱。但他又不能不要,县里主动给的地,是示好,也是试探。不要,就是不识抬举,可能得罪人。
陈默站在荒地边,点了支烟。风吹过来,带着土腥味。他想起电视里那些光鲜的画面,想起办公室里那些花篮和笑脸,想起刘副县长拍他肩膀的手。这一切,像一场梦。但他知道,梦会醒。他得在梦醒之前,把根扎得更深,把墙砌得更牢。这样,就算风停了,他也不会摔得太重。
回到厂里,陈默召集管理层开会。人齐了,他开口。
“最近厂里事多,外面关注也多。但咱们自己,不能乱。几条规矩,从今天起执行。”
“第一,所有外部采访、参观、考察,统一由王秀英接待。我和常白话,尽量不露面。接待要客气,但生产不能停。”
“第二,所有外部送来的礼品、礼金,一律登记,上交。谁收谁负责。咱们不欠这个情。”
“第三,所有政府部门的会议、活动,非必要不参加。必须参加的,派代表去,少说话,多听。”
“第四,生产质量,要抓得更紧。秀英,你把质检标准再提高一级。特别是出省外的货,一件次品都不能有。牌子响了,砸牌子更容易。”
“第五,新厂区的事,先筹备,不急建。李师傅,你带人做规划,算成本。常白话,你跑贷款,看能贷多少。但动工,等明年开春再说。咱们稳一点。”
常白话有些不解:“陈默,现在县里这么支持,咱们为啥不趁热打铁,把新厂建起来?”
“因为火太旺,容易烧糊。”陈默说,“咱们慢慢来,先把现在的产能稳住,质量抓好,市场巩固好。新厂是锦上添花,不是雪中送炭。不能本末倒置。”
常白话似懂非懂,但点头。
散会后,陈默一个人在办公室。他看着墙上“默子”的商标,那个方框里的“默”字沉默着。
默,沉默的默。他爹给他起这个名字,是希望他少说话,多做事。他现在话说得够多了。
他拿起电话,打给哈尔滨的赵老板。
电话接通,赵老板声音洪亮。
“陈老板!电视我看了,拍得好!你现在是名人了!”
“赵老板别取笑我。”陈默说,“电视是电视,生意是生意。这个月哈尔滨的货质量您放心,我亲自盯。另外,天津孙老板那边,下个月的订单能不能再加点?我们产能跟上来了。”
“放心,货好,多少我都要!现在咱们这儿也走些边贸。”赵老板爽快,“陈老板,你现在红了,可别忘了老朋友。”
“放心,忘不了!没有您就没有‘默子’的今天。”陈默诚恳,“怎么?还走边贸了?”
“量不大。因为咱们的衣服尺码不太适合那些老毛子,所以量不大。”赵老板说,“我有这样一个想法,想测一下老毛子的身高、肩宽、胸围这些尺寸。但又考虑到老毛子的人少,市场不大,那就等等再看吧,主要还是东北这边的市场。”
“赵老板对东北市场熟悉,有什么好的思路、好的建议可以随时联系。”陈默说。
挂了电话,又把电话打给王秀英留在南方的两个质检,叮嘱她们一定要把好贴牌厂的质量。
天津的孙老板他也打了电话,问销售情况,问了市场反响。
一圈电话打完,已经很晚了。
陈默放下电话,揉了揉太阳穴。累,但踏实。这才是他的世界,机器、订单、质量、客户。那些花篮、笑脸、头衔是云,好看但飘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