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沉,游书熠与陈烬言并肩立在客栈门前,檐角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昏黄。
“书熠,”陈烬言忽然驻足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我既已至此,便不会再逃。接下来是我与玉娘的夫妻私话,你……止步于此吧。”
游书熠望着他紧绷的侧脸,终是拍了拍他的肩:“好,我在街口等你。”
他识趣地没有多问,再好的兄弟,也不能插手别人夫妻间的事,尤其此刻陈烬言眼底翻涌的情绪,绝非简单的久别重逢。
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陈烬言一眼就看见了窗边灯下的妻儿。初见时的狂喜几乎要将他淹没,他踉跄着扑过去,将他们紧紧拥入怀中。
然而,当最初的激动如潮水般退去,恐惧、愧疚、自卑便如附骨之疽,从骨髓深处丝丝缕缕地渗出来,缠得他几乎窒息。
“玉娘,”他声音干涩,“家里……怎么样了?爹娘还好吗?”
孙玉娘抬起头,眼中映着烛光,温柔依旧:“都挺好的。是爹娘说,夫妻分居两地总不相宜,让我带着孩子进京来找你。”
“不可!”陈烬言猛地推开她,脸色惨白如纸,“京城是个是非之地,我……我没有能力护住你们!回湖州,你们立刻回湖州去!”
他几乎是低吼出声,六公主那张明艳却冰冷的脸在眼前挥之不去,他必须在她发现前送走妻儿。
“烬言,”孙玉娘握住他冰凉的手,目光坚定,“我们是夫妻,是一家人。怎么能因为怕卷入麻烦,就独留你一个人在这是非之地?”
陈烬言还想再劝,却又怕言多必失,引起她的怀疑。他张了张嘴,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,忧心忡忡地离开了客栈。他最怕的就是六公主找他,偏偏怕什么来什么。
不出三日,便有人将孙玉娘进京,以及他与游书熠“兄弟阋墙”的消息,添油加醋地报给了六公主风晚容。
公主府内,风晚容听到“兄弟阋墙”四字,嘴角勾起一抹恶劣而肆意的笑:“我还以为陈烬言是号人物,原来也不过如此。
陈留都被哥哥拿到了,他的傲骨也跟着碎了,整日那副故作清高的姿态,本公主也已经腻了。”
她如今对陈烬言,已是彻底没了兴趣。“没想到他竟还有妻小,”她眼中闪过一丝狠戾,
“不过他竟敢戏耍本公主!若是不做点什么,岂不要成为京城的笑柄?”
“苏盛,”她扬声道,“把陈烬言给本公主带来!”
公主府的大殿庄严肃穆,廊下的宫灯泛着冷硬的光,将殿内映照得愈发阴森。
六公主端坐于主位,凤冠上的珠翠随着她平稳的呼吸轻轻晃动,而陈烬言,则神经紧绷地跪在冰冷的金砖上。
“听说,你的湖州发妻带着孩子到虞京了?”六公主语气平淡,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“夫妻团圆,这是好事。将人带来给本公主看看吧。”
陈烬言如临大敌,浑身战战兢兢。“公主恕罪!”他将头埋得更低,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,“贱内容貌粗鄙,实在不敢污了公主的眼睛!”
“不敢污了本公主的眼睛,”风晚容冷笑一声,
“却敢辱没本公主的脸面!陈烬言,你好得很啊!公主府是你自己进的,侍君是你自愿的!跟了本公主,金银珠宝、高官厚禄,本公主何曾薄待过你?你就是这样报答本公主的?”
那声音依旧轻灵悦耳,此刻听在陈烬言耳中,却字字如坠冰窟。
他猛地抬头,眼中是决绝的疯狂:“辱没公主脸面,陈烬言……愿意以命偿还!”
“陈郎,”风晚容的语气却又骤然软了下来,带着一丝幽怨,
“你何苦以死相逼呢?要怪,都怪那个孙氏,将事情闹大,害得本公主丢尽了脸面。
本公主为了你丢了脸面,陈郎总不会再让本公主脏了手吧?”她顿了顿,“陈郎回去考虑考虑,七天内,晚蓉要一个结果。”
这句话,无疑将陈烬言彻底推入了地狱。他不知自己是如何离开公主府的,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。
看着他踉跄的背影,风晚容问身侧的苏盛:“苏盛,你说他会怎么选?”
苏盛躬身答道:“老奴不知他会怎么选,只知道公主让他怎么选,他就要怎么选。”
“那去吧,”风晚容挥了挥手,“盯着他。别脏了我们自己人的手,他最好识趣点。”
“老奴愚钝,”苏盛迟疑了一下,还是问道,“敢问公主此举的目的是何?”
风晚容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笑:“王书韵、李星瑶用琴长心来羞辱本公主,本公主自然要回敬她们一下,顺便,请整个虞京城的人都看看这场好戏。”
将水搅浑才好,毕竟浑水,才好摸鱼。
苏盛心中了然,恭敬地应了声“是”,便退下去派人监视陈烬言了。
“来人,”风晚容揉了揉眉心,眼中充满了嫌恶,“本公主要沐浴。”
陈烬言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,残阳炙人,晒得人头晕目眩,却驱不散他心头的无力。
他想再去劝孙玉娘,求她带着孩子回湖州,自己愿以命相抵,换她们一世平安。
再次来到客栈,他近乎哀求地劝说,孙玉娘却只当他是得罪了权贵,要独自面对祸事,因此越发不肯离开。“烬言,在你眼里玉娘可是那抛弃丈夫之人,独自偷生之人?我不走!”
换做平时,陈烬言定会觉得妻如此,夫复何求。可此刻,他只觉得心烦意乱,只觉孙玉娘不识好歹。
若不是她非要进京来找自己,若不是她这般固执不肯离开,自己何至于落到如此进退维谷的境地?
这一刻,他竟觉得风晚容说得对;眼前这个女人,空有一副温顺皮囊,心思却如此歹毒,分明是见不得自己好!牙关咬得发颤,眼底翻涌的怨毒压过最后一丝愧疚
这个念头一起,便如野草般疯长,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他知道玉娘和孩子是无辜的,拼命地想要压制这可怕的想法,可那股邪火却在胸腔里越烧越旺,几乎要将他吞噬。孙玉娘还在温声细语地劝慰着他,为他端来热茶。
陈烬言看着她忙碌的背影,心中竟涌起一股想要冲上去掐死她的冲动!
他猛地站起身,胡乱交代了几句“我出去办点事”便逃离了客栈。
出了客栈蜷在巷角缩成一团,攥拳狠狠砸向额头,指节泛白
“陈烬言,不可以,你不能伤害玉娘!你们是少年夫妻,她为你生儿育女,孝顺父母,操持家事,你不能!你绝对不能!”
直到日头西斜,他才从从巷口晃晃悠悠地出来,漫无目的地一步一晃的走着,脑中一片混乱。
忽然,前方一阵喧哗,一对年轻的夫妻纠缠着闹到了街上。女子哭哭啼啼,苦苦哀求,男子却面色冷漠,不依不饶。
陈烬言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,本着大理寺寺丞的职责,上前亮明了身份:“我乃大理寺寺丞,依例询问,发生何事?你为何如此待这妇人?”
那男子见是官员,收敛了几分气焰,拱手道:“回禀大人,我与这妇人成亲三载。如今员外郎家的小姐看中我,招我入赘。我已与她和离,且给了补偿,可她如今还纠缠不休,阻碍我的前程!”
“既是少年夫妻,本该相互扶持,”陈烬言皱眉道,“你何以至此,不怕遭天下人耻笑吗?”
“天下人耻笑便耻笑!”男子梗着脖子,毫无愧疚之心,“我不违背法律,不违自己良心,且已给了她三百两作为补偿!我为自己谋前程,何错之有?”
“三载夫妻情分,你说放下就放下,竟毫无留恋?”那女子哭喊道。
“夫妻情分?”男子嗤笑一声,“那你当初还不是收下了员外小姐的三百两银子,拿去给你母家应急?事到如今,还有什么可说的!莫再纠缠,放我去吧!”
陈烬言在旁边静静地看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自己何尝不是陷入这样的两难境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