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婚前一天。
白如玉手里的书翻来覆去总是停在那一页。
晚饭后，她摇着轮椅又来到了那个小院。
远远地就看见王珺坐在那个常坐的长椅上，望着远山发呆。
听到轮椅声，他转过头，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，仿佛三天前的告白从未发生过。
“就知道你会来这里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带着晚风的柔和。
他起身将白如玉的轮椅推到他身旁。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良久后，王珺开口，语气如往常一样的温和：
“想着你明天就要搬过去了，见面……有些事得跟你交代一下。”
王珺翻开笔记本，“骨痂完全重塑需要时间。未来三个月，每日的康复训练必须坚持——每天做三组，每组二十次，按照我之前教你的做。”
他用钢笔在纸上画出简单的解剖图示意：“特别注意避免直腿抬高训练，这会增加股骨颈的应力性损伤风险。下周开始要进行渐进性负重训练，你要来卫生所一趟，我教你如何做。”
“每天要保证半小时日光浴，促进钙吸收，但要注意避开正午强光。”
他翻过一页继续嘱咐：“深静脉血栓的预防不能松懈，发现单侧小腿肿胀要立即来找我。睡眠时患肢要抬高十五度，促进静脉回流。”
这些细致的医嘱冲淡了离别的伤感。
王珺合上笔记本时，语气缓和下来：“你的医嘱我已经整理好，明天会交给肖团长。记住，按时复查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“不要急着参加工作。基地对军属有政策，会按时发放生活补助，这些肖团长应该都清楚。”
他翻过一页，继续嘱咐：“家属区用的是山泉水，虽然干净，但要烧开了喝。山里早晚温差大，你体质还虚，要注意添减衣服，尽量避免发烧。”
“家里的事情这几个月让肖铁山做，坚决不能再造成二次受伤。”
他的叮嘱从日常起居到医疗保健，事无巨细。
白如玉安静地听着，看着他被夕阳勾勒的侧脸，忽然发现他比初见时清瘦了不少。
“李芳护士家住你们隔壁。”王珺合上笔记本，语气轻松了些，“她爱人是我同学，你有事可以找她，不要逞强，我已经跟她打过招呼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上，声音更加温和：“别担心，基地虽然条件有限，但同志们都很热情。你会习惯的。”
王珺笑了笑，有不易察觉的苦涩：“说了这么多，倒像个老妈子了。”
白如玉低下头，手指紧紧攥着衣角。
她想起这些日子以来，他一次次耐心的诊治，还有那份被她拒绝的真心。
“王大夫……”她声音微哽，“对不起，谢谢你。”
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摸了摸白如玉的头顶，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，动作很轻，像兄长一样自然。
“傻丫头，现在才像十几岁的女孩。”
“明天，我就不去送你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，“如玉，别怕，有我在。”
这一次，他没有称呼她“同志”，而是叫了她的名字。
白如玉回头，望着那个在暮色中渐行渐远的背影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
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，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喃喃：
“对不起……”
一滴泪终于落在手背上，滚烫滚烫的。
她知道，自己亲手推开的，不仅仅是一个深爱她的人，也推开了那份在她心底悄然滋生、却始终不敢正视的悸动和可能的幸福。
她不是不爱，而是不敢再拿余生去赌一场真心。
在这个一切未明的境地里，她输不起。
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边。
她缓缓转回身，抬手抹去脸上的湿意。
明天，她将成为肖铁山的妻子，走上那条她为自己选择的、看似最稳妥的道路。
而那个温润如玉的王大夫，连同刚刚盛开便已凋零的爱情。
都将被永远封存在这个暮色四合的傍晚。
成为她心底一道隐秘的、带着暖意与酸楚的烙印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在她转身之后，走廊的拐角处，一个身影静静地站了很久很久。
王珺没有真的离开。
他只是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，看着她独自垂泪，看着她低声呢喃，看着她抹去泪痕、挺直脊背。
他多想冲出去告诉她：不要怕，不要为了逃避可能的伤害而选择一个没有爱情的婚姻。
可是他没有。
因为他知道，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“不会受伤”的保证。
任何爱情都有可能褪色，任何承诺都可能被岁月磨损。
他没有资格要求她拿余生来赌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，将她的每一滴泪、每一声叹息，都刻进了心底最深的地方。
直到她摇着轮椅缓缓离开，他才慢慢走出来，坐在刚才的地方。
王珺仰起头，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，忽然笑了，笑容里满是苦涩。
“爱上你很容易。”他喃喃自语，“忘记你，要用一辈子吧。”
此时的王珺自己都没想到，这句话会一语成谶。
这份情愫深深地扎进骨子里——根本无从逃避，成为他呼吸的一部分，用了一辈子也没能忘掉白如玉，相反却是越爱越深。
一辈子真的太长太长。
长到足以让这份爱在时光里不断生长、蔓延，最终缠绕成他生命中无法解开的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