肖铁山离开后,白如玉请护士帮忙,叫来了王珺。
王珺来得很快,白大褂依旧整洁,步伐依旧从容,但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深处,藏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紧绷。
“如玉同志,找我有事?”他维持着风度和专业,站在床边。
“王珺同志,请坐。”白如玉指了指刚才肖铁山坐过的椅子。
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清晰,“有些话,我想亲口告诉您。我……已经决定了,接受肖团长的提议。”
王珺还是感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,他只听得见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声。
“为什么?”
他自认无论从哪个方面看,自己都是最优的选择。
白如玉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躲闪。
她知道,必须给出真实的理由,这是对王珺这份情感最基本的尊重。
“王珺同志,您如此优秀。爱上您,应该是件很容易的事。”
她眼神里透露出超越年龄的清醒,“正因为您太完美,您的选择太多,我才害怕。爱意浓烈时,自然千好万好。当生活归于平淡的柴米油盐时,您的爱意淡了,或者遇到了更让您心动、更与您匹配的同志呢?”
“还有,婚姻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。您的家庭背景……让我觉得高攀不起。我害怕那种无形的压力,害怕因为门第的差异,在漫长的婚姻生活里,慢慢失去平等的对话资格,甚至……失去自我。那种精神上和人格上的细微磨损,比直接的苦难更让人难以承受。”
她的声音微微发颤,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坚定:“您知道吗?当我发现自己被拐时,那种恐惧与绝望几乎要将我吞噬。但我告诉自己,哪怕是死,也不能像货物一样被卖来卖去。我要留住作为人的最后一丝尊严。”
她的眼神变得锐利,“所以我逃了。我知道深山的危险,有毒蛇,有猛兽。我知道即使逃脱人贩子之手,在茫茫深山中,我很大可能活不下去。但是我不怕,真的不怕。当时我只有一个意念——跑!我在树林间拼命奔跑,荆棘划破了皮肤,树枝抽打在脸上,可我顾不得这些。”
“我成功了,人贩子没有追上我,也可能最开始就没有追,因为他们对这片未知的深山充满恐惧。可是那又怎样?我摆脱了人贩子,却陷入了更大的绝境——茫茫深山,无处可去,无路可逃。”
她的语气突然平静下来,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:“而我,也好像失去了相信别人的能力。”
王珺看着平静下来的白如玉,声音带着安抚:“一切都过去了,白如玉同志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:“而且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,相信我。我无法保证未来几十年的事,任何承诺在岁月面前都可能显得空洞。但我选择你,是基于深入了解后的清醒决定。”
他继续剖析:“你和肖铁山的婚姻,一个始于责任的关系,当责任感的重量压过一切时,它的情感纽带难道不是更脆弱,更容易在现实面前褪色吗?当有一天他发现他遇到了他人生的真爱,你怎么办?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带着近乎残忍的平静:“还有你说担心门第差距,那你知不知道,肖铁山和我是同一个军区大院长大的?他父亲的职位,比我父亲还要高。”
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。
白如玉彻底愣住了——肖铁山从未坦陈过这一点!而自己也忽略了这一点。
看着她震惊的神情,王珺苦涩地笑了:“看来,他什么都没告诉你。他是不是只跟你强调了‘责任’?”
白如玉在巨大的信息冲击中恍惚了一瞬,她的脸色微微发白,但声音异常平静。
“若是肖团长将来找到了真爱,因为没有深切的情感牵扯,我会毫不留恋地成全他,对于他的家庭也是相同的道理。因为没有爱,所以不会被伤害。而您未来任何一丝情感的游离,都可能成为刺伤我的利刃。一切的伤害,都始于爱。”
“我选择肖团长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。”
她的目光变得悠远而脆弱:“您曾和我谈论过创伤应激症,其实在基地醒来的几乎每一个夜晚,我都在同一个噩梦里惊醒——冰冷的雨夜,无尽的奔跑,令人窒息的坠落……直到肖团长明确说出要对我负责的那个晚上,那个噩梦第一次没有出现。”
白如玉的声音发颤:“肖团长救起我时,我躺在泥泞里,身体的疼痛已经麻木,看着阴沉天空,心里想的竟是……就这样吧,就这样离开这个冰冷又无情的世界,也挺好。我放弃了求生的意念……意识一点点消散。”
白如玉的眼中含着泪水,却倔强地不让它们落下。
“然后……我离开了冰冷的地面,落入了一个温暖、宽阔、无比坚实的怀抱。我看见了一张淌着雨水、线条坚毅的脸。那一刻,求生的本能,或者说,是那份突如其来的温暖和力量,像一道光,强行劈开了我内心冰冷的死寂。”
“王珺同志,在那一刻,他把我从自我放弃的深渊边缘,硬生生拉了回来。他给了我继续活下去的希望。”
她微微仰起头,让眼中的湿意稍稍退去,“所以,即使前路未知,即使没有爱,即使这是始于责任的婚姻,即使未来他会因为责任而疲惫,我也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。”
“因为,他不仅仅是救命恩人,他是我在那片无边黑暗里,唯一抓住的光。”
这番话,让王珺所有未竟的努力与挽留都失去了分量。
白如玉的选择是源于她曾经经历的伤痛,更源于那个雨夜里,发生在生死之间、他永远无法介入也无法替代的——刹那的救赎。
王珺沉默了许久,病房里静得能听到他略显沉重的呼吸。
“白如玉同志,”他的声音因紧张而沙哑,“在结束之前,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……希望你诚实地回答我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仿佛在积蓄勇气,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:
“在你心里,可曾……哪怕只有一瞬间,对我动过心?”
这个问题问得如此直接,又如此脆弱。
白如玉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的眼神中有复杂的情绪,有一丝遗憾流过,最终归于平静的坦诚。
她轻轻吸了一口气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
“王珺同志,你太好了,真的。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,语气真诚。
“对任何女孩子来说,喜欢上你是一件很简单的事,甚至爱上你也应该是一件很容易的事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给出了后半句:
“但是,现在说这些,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。我做出了选择。”
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,瞬间浇熄了他眼中刚刚燃起的火光。
她承认了他的魅力,承认了他们之间本有的可能性,却依然选择了肖铁山。
他不是输给了条件,而是输给了时机,输给了那个雨夜先他一步救下她的命运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却沙哑得不成样子。
王珺深深地看了白如玉一眼,仿佛要将这个瞬间刻进灵魂深处,然后起身离开。
白如玉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轻轻叹了口气。
只是她不会想到,这句“爱上你很容易”,将会成为缠绕王珺一生的执念。
在未来的某一天,当她的婚姻出现裂痕时,化作最汹涌的回流,再次冲进她的生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