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珺在自己的单身宿舍里,心绪难得地无法平静。
他站在窗前,目光仿佛要穿透浓重的夜色,看向卫生所的方向。
今天傍晚的小院,白如玉没有出现,他在那里坐了许久。
白天病房里白如玉委婉地请他离开的那一幕,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。
他站在二楼的办公室窗前,直到将近一个小时后,才看到肖铁山离去。
这个时长,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。
王珺的眉头微微锁紧。
他太了解肖铁山了,他们是在同一个军区大院里一起长大的,肖铁山只比他大半岁,一直混在一起。
他们一直是同班同学,直到高中毕业,自己考上了医科大学,而肖铁山考上了军校。
那是一个时间观念极强、做事雷厉风行的男人,绝不会在不必要的事情上浪费一分钟。
那么,这漫长的将近六十分钟里,他们谈了些什么?
那个答案不言而喻。
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。
他原本以为,这些天的相谈甚欢,已是一种无言的默契。
每天傍晚,陪她在那个安静的小院散步,成了他日程里一项隐秘而愉悦的期待。
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长,交错在一起。
他感觉,他们之间仿佛形成了一种独特的、安宁的氛围,隔绝了外界的纷扰。
他以为,他们是心照不宣的。
他以为,每天的散步,那些超越工作范畴的轻声交谈,是她对他区别于他人的一种认可。
他以为,她不急着见其他同志。
是因为在她心里,那个最合适的人选。
自然而然就是他——王珺。
他沉浸在一种由自己构建的、充满希望的可能性里。
觉得那条通往她的路,虽然需要耐心,却方向明确,前景光明。
直到肖铁山归来,直到那将近一个小时的闭门深谈……
这突如其来的、迅猛发展的现实,像一盆冰水。
将他从自以为是的美梦中彻底浇醒。
是他过于自信了,自信到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:自己未曾明确地向白如玉表达过想娶她的意愿。
他的所有示好,都包裹在医者的关怀与温和的谈吐之下,过于委婉,过于隐晦,如同隔着毛玻璃看人,影影绰绰,始终未能触及核心。
所以,白如玉也从未给过他任何关于未来的承诺。
甚至未曾流露过一丝要与他进一步发展的明确表示。
因为她根本无从确认他真正的意图。
即使以白如玉的聪慧与通透,定然能读懂他言行举止间那份超越寻常医患关系的关怀与好感。
因为女孩家的矜持与羞涩,使得她不可能、也不应该主动挑明。
她一直在等的,是不是就是自己的一个明确的态度?
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针,猝不及防地刺入王珺的心底,带来一阵尖锐的钝痛。
他回想起散步时,她偶尔望向远山的、带着一丝渺茫期盼的眼神。
他记起她谈及未来时,那谨慎而保留的语气。
她像一个站在十字路口的人,在迷茫中等待着某个清晰的方向,或者一个足够有力的理由,让她做出选择。
而他,明明有机会,却始终没有清清楚楚地告诉她:“我想照顾你,想和你组成家庭。”
他给了她温和,给了她陪伴,给了他暗示。
却独独没有给她那份最关键的、足以让她在权衡中倾向于他的确定感。
他只是在她心湖旁投下几颗似是而非的石子。
期待着涟漪能自动汇聚成他想要的形状。
却忘了,湖水的流向,更需要明确的风向来引导。
直至她等来了肖铁山。
那个男人,或许没有他这般温文尔雅的谈吐,没有日复一日的细腻陪伴。
但他有着军人特有的直接和强悍的行动力。
他带着不容置疑的“责任”,如同利剑,劈开了所有暧昧不清的迷雾,直接给出了一个解决方案。
这样一个直接、有力、且名正言顺的提议,对于白如玉而言,其分量远远超过了他那些温吞的、看不到确切未来的“好意”。
想通这一切,王珺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前倾,手指无意识地收紧。
一种强烈的、不愿就此错过的决心占据了上风。
他明天必须去找她。
以一个男人的身份,清清楚楚地向她表明心意。
他反复掂量着每一句话。
开场白不能太正式,像汇报工作;也不能太亲昵,像冒犯。
就叫“白如玉同志”,她习惯这个称呼,不会紧张。
然后直视她的眼睛,不能再逃避。
第一句就说:“我有话想对你说,这些话憋在心里很久了。”
然后——然后就直说吧,不能再绕弯子。
“我喜欢你,不是大夫对病人的那种关心,是想和您结婚的那种喜欢,请你给我一个机会。”
这样会不会太唐突?她会不会被吓到?
他又换了一种说法。
“这些天和你相处,是我到基地以来最快乐的时光。每天傍晚推你散步,听你说话,看你笑——那是我一天里最期待的时刻。”
不行,还是太含蓄了。
他翻来覆去,把每一句话拆开、重组、删减、增补,像解剖一具精密的标本。
被子早已被他折腾得不成形状,枕巾上留下深深的褶皱。
二十五岁。
他第一次知道,原来对一个人说“喜欢”,比任何一场疑难手术都难。
窗外,夜色从浓黑褪成深蓝,又从深蓝渐渐泛出青灰。
他一夜未眠。
但他已经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