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院里的白杨静默伫立,叶片边缘镀着最后一缕金红。
王珺缓步来到她身边,很自然地坐在旁边的长椅上,望向远山。
“今天的晚霞,倒有几分像俄国一位画家画中的色调,浓郁而宁静。”
他声音温和,话题跳出了日常寒暄。
白如玉微微挑眉,有些讶异他能随口提起这位风景画家。
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轻声应和:
“确实。尤其是那种对自然深沉的抒情性,能让人忘记身处何地。”
“不过,那位画家的风景里总带着一丝忧郁,这里的晚霞更显辽阔。”
王珺侧头看了她一眼,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欣赏的笑意。
“你对色彩和构图的感知如此敏锐,应该会画画,而且画得不错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钥匙,不经意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。
白如玉望着远方最后一抹即将被群山吞噬的霞光,眼神变得悠远。
她沉默了良久。
久到王珺几乎以为她不会回应时,她才轻轻开口:“我妈妈……她很喜欢画画。”
“我还很小的时候坐在她身边,看着她把有限的几种颜料变成生动的花鸟、山水。”
“三岁,我就能抓着笔在旧报纸上涂鸦了。妈妈从不嫌我浪费。”
“她有一本珍藏的《画谱》,还有几册印刷模糊的西洋画册,那就是我们全部的教材。”
“她总是耐心地教我如何观察,如何感受,如何布局,笔触的力道,色彩的运用……”
“还有画面之外,要怎样表达自己的情怀与风骨。”
那段在困窘中依然坚持追求美的时光,在她平缓的叙述中显得格外珍贵。
“不过……十岁以后,就不再学了。”
她没有解释为什么。
王珺静静地听着,没有追问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,晚风拂起她额前的几缕碎发,她长长的睫毛低垂着。
声音里那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怅惘,像一枚极细的针。
猝不及防地刺入了王珺心底最柔软的角落。
在这一刻,时间仿佛凝滞。
周围的一切声音都骤然远去。
他的世界里,只剩下眼前这个女孩。
他看到了一个曾经被艺术细心滋养灵魂。
对过往温暖的怀念与不得不放手的遗憾,构成了一种极其动人的破碎感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怜惜混合着强烈保护欲。如同汹涌的潮水,瞬间冲垮了他一直以来理性的心防。
他微微吸了一口气,向来清润的嗓音带上了一丝低沉沙哑。
“如玉同志,那些画……不画了,很可惜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“以后……若你还想画,无论需要什么,纸张、颜料……都可以告诉我。”
他看着她,又补充了一句,声音比方才更轻,也更坚定:
“你看到的风景……应该被留下来。”
这一刻,王珺不再是那个权衡利弊、冷静自信的大夫。
只是一个被深深打动、笨拙地想要表达心意的男人。
白如玉听出他话语里的真挚。
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仿佛被轻轻拨动了一下。
她侧过头认真地看向他。
暮色中,他镜片后的眼神不再仅仅是温和与欣赏。
他脸上那份惯常的从容,被一种小心翼翼取代。
这份突如其来的珍视,让她几乎想要放下所有心防。
可是——前世那段看似光鲜实则冰冷的婚姻,如同冰冷的潮水骤然漫上心头。
前夫也曾有过温柔体贴的时刻,但那背后总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不动声色的掌控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。
这短暂的沉默仿佛被无限拉长。
最终,所有翻涌的复杂心绪都被她强行压下。
她抬起眼,迎上他的目光,唇边漾开一个极淡的微笑。
“王大夫,您太客气了。都是很久以前的童年趣事,不提都快忘记了。”
这个回应,礼貌,得体,却不带一丝情感。
像一盆凉水,浇灭刚刚燃起的火苗。
王珺看着她礼貌的微笑。
心中那汹涌的浪潮仿佛撞上了一道柔韧而透明的壁垒。
他垂下眼帘,再抬起时,眼底那灼热已收敛了大半。
“是吗?”
他的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,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抹认真。
“但我认为,小时候的热爱,往往最真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她身后,双手搭上轮椅推手。
两人之间到底还是有什么东西,不一样了。
独自躺在黑暗中,白如玉睁着眼睛。
王珺那双卸下所有从容算计、只剩下深沉灼热的目光。
一次次在她脑海中重现。
她意识到,就在刚才,自己冰封的心防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这很危险。
在这个一切尚未明朗、前途未卜的时候,任何一丝不理智的情感牵绊,都可能让她满盘皆输。
可是——也许,自己错了。
她一直下意识地用前世的标尺来衡量这个时代的每一个人,尤其是王珺。
她认定他与前夫是同一类人——出身优越,精于算计。
可是,她忽略了最根本的一点:时代不同了。
前世的前夫,活在物质极大丰富、个人主义盛行的年代。
他的优越感和掌控欲,更多源于财富和阶层带来的无所顾忌。
而王珺,他成长于一个强调集体、奉献和纪律的年代。
即便他家境优渥,个人优秀,他的思想和行为也必然被这个时代的价值观所塑造。
他的“算计”,可能更多是一种在严格规则下寻求最优解的“周全”。
将他与前夫完全等同,用后世的眼光去审判他,对他而言,是否也是一种不公平的对待?
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丝混乱。
也许,他的珍视,不仅仅是出于对一个合适对象的欣赏。
也包含了这个时代想要“共同进步”的革命伴侣情怀。
也许……可以试着……用这个时代的眼光,重新看一看他?
一个模糊的念头尚未成形,便被更强大的理性提醒。
不。
即便要考虑时代的差异,她自身的处境却没有改变。
她对未来的规划和前世那段千疮百孔的婚姻,都让她望而却步。
她不会,至少是目前,她不想再轻易踏入一段新的感情。
她轻轻蜷起手指,指尖抵着掌心。
与王珺之间这刚刚升温的关系,需要更加谨慎地对待。
她不能放松警惕,也不再能带着偏见去审视他。
需要摘下“有色眼镜”,用更符合当下环境的目光,去重新审视王珺,甚至是每一个人。
但她需要谨慎地控制与王珺之间互动的边界。
打破眼下与王珺之间这种开始变得微妙而危险的氛围。
她需要见到那个一直未曾谋面的肖团长。
这个夜晚,白如玉没有在做之前的噩梦,反倒梦见自己和王珺相爱了。
梦醒后,她想这应该是昨晚事件的影响。
她的心静已经开始松动和变化。
她意识到,自己不仅要适应这个时代的物质环境,更要理解这个时代的情感逻辑和人心走向。
而那个她一直在等待、却始终没有等到的肖团长。
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在她面前?
她没有答案。
她只知道,当那个人出现时,她必须足够清醒,才能做出真正对得起自己的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