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李干事的会面结束后,白如玉望着窗外连绵群山,心头漫上一股久违的轻盈。
命运的缰绳,正被她一点一点拢回掌心。
晚饭后,护士李芳推着她来到卫生所外的活动区。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,高墙与铁丝网依旧矗立,但这一小片“自由”已让空气不再那么逼仄。
李芳走后,白如玉慢慢转着轮椅,泥地发出细微的“嘎吱”声。
一位军人走过来:“白同志,我是副团长刘猛,要不要帮你推?”
“谢谢,不用。”刘猛讪讪离去。
她将轮椅挪到西侧长椅旁。不远处几位穿病号服的人坐在那里——两位戴厚眼镜的科研人员,三位战士。见她看过来,友善点头。
没过多久,又一个高大身影径直走来:“白同志,俺是副团长赵刚!俺那屋有山杏,改天给你送点?”
“谢谢,不用麻烦。”
紧接着,那位年轻干事也“恰好”散步到院子里,关切几句后,目光谨慎扫过全场,便拉着赵刚离开了。
白如玉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,涟漪正在扩散。
她不知道的是,二楼办公室窗前,王珺正静静伫立,将一切尽收眼底。他推了推眼镜,嘴角勾起一抹淡笑。
赵刚粗鲁,刘猛心眼小。他们根本不懂白如玉需要什么。只有他能读懂她眼底的深沉,能匹配她的聪慧与韧性。
这场角逐,毫无悬念。
暮色渐浓。白如玉在长椅旁停留了很久。
“看来今天精神不错。”她回头,王珺不知何时已到身后。他脱了白大褂,穿着军装常服,镜片上的反光柔和了许多。
王珺自然地走到她身后,双手搭上轮椅推手:“暮色凉了,我推你回去。”
白如玉没有拒绝。
“刚才……院子里挺热闹。”王珺状似随意开口。
“嗯,李干事来关心了一下恢复情况。”
快到病房门口,他脚步微顿,声音低了半分:“如玉同志,这里环境封闭,大家心思都挺直白。如果有人让你困扰,不必勉强应付。”
话里那层“我护着你”的意思,白如玉听得明白。她抬起头,目光清亮:“谢谢王大夫提醒。我会处理好的。”
王珺低头,只能看见她线条优美的侧脸。心中欣赏与怜惜交织。
这不是个轻易能被掌控的姑娘。而他喜欢的,或许正是这份韧性。
十几天过去。向肖团长表达的致谢请求依旧没有回音,但她心里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。
晚饭后到小院透气成了惯例。王珺也总会“恰好”在这个时间出现,一身整洁的军便服,更显儒雅。
他看见她手里的《淬火成钢》,便问:“看得如何?”
“快看完了。保尔的意志力确实惊人。”白如玉说,“不过,如果他能活到和平年代,身体变成那样,他的热情和才华该寄托于何处?”
王珺被这个问题触动了。他在长椅另一端坐下,沉思片刻:“你这个角度很特别。或许,这就是文学的留白,逼迫每个时代的人去思考自身的存在价值。”
他们聊起了医学案例,又聊到她的过去。王珺问:“你高中刚毕业,以你的成绩,原本想继续读书吧?有没有特别感兴趣的领域?”
白如玉心微微一动:“家父家母都是工程师,受他们影响,我对应用科学有些兴趣。比如水利工程、农业机械化、通讯技术……”
她语气平淡,像是在陈述早已想过的、并不遥远的图景。
王珺沉默片刻,声音放得很轻:“你考虑得很具体。国家建设确实急需这方面的人才。”
晚风渐凉,他起身推她回去。推着轮椅走在暮色里,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期待这每天的短暂交谈。她的沉静像一本等待翻阅的书,每一页都可能有新的发现。
又一个傍晚。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,又渐渐沉淀为紫灰。
王珺坐在长椅旁,目光专注地看着她:“看你常捧着书,平时喜欢看哪一类?”
白如玉沉吟片刻:“倒没有特别的偏好。我觉得,人或许不该把自己的注意力过早地固化在某一两个领域里。只读文学,心思难免过于感性;只钻营数理,思维又容易刻板。读得杂一些,见识不同的思想体系,反而能让思维更发散。”
这番话让王珺微微一怔。他镜片后的目光亮了起来:“你这个观点很特别,也很有见地。”
他顺势提议:“我那里倒有几本可能你会感兴趣的书。如果你想看,明天我给你带来?”
白如玉迎上他的目光,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:“那太好了,谢谢王大夫。”
这个笑容像一颗投入王珺心湖的石子。他推着她回病房的脚步都轻快了些,一路上主动谈起自己大学时阅读各类书籍的趣事。
夜色四合。王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,白如玉的影像浮在渐浓的夜色里,挥之不去。
她说话时不疾不徐,像山间缓流的水。皮肤很白,眉眼安静,眼尾微微上挑。那双眼睛黑白分明,干净得像山里的月。
她只是那样看着他,什么都没有说。他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重得几乎要压过这满院的寂静。
有些话还没有说出口。有些心思,却已经像这暮色一样,越漫越深了。
当晚,王珺做了一个梦,梦中他和白如玉相爱了。两人在一起谈谈文学,谈理想以及对未来的畅想。
梦醒醒后的王珺更期待每天与白如玉的相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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