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远处传来的、模糊的操练口号声。
难道今生还要跳入另一个看似不同、内核却如出一辙的牢笼吗?
她害怕重蹈覆辙,让她再次失去自我的巨大代价。
白如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她转头望向窗外,那片被高山包围的天空,蓝得有些刺眼。
她又想起,每晚都光临的噩梦。在深山里疯狂奔跑,脚下一滑,失重感袭来,呼啸的山风,冰冷的地面,全身的剧痛……,每次在梦中惊醒,都再难以入睡。
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混乱而鲜明的记忆碎片——那是在剧痛和彻骨寒意交替的混沌中,一次短暂的清醒。
她感觉自己像是在惊涛骇浪中被稳稳托起的一方小舟。
一股坚实、温热的力量承托着她,鼻尖萦绕着一种复杂的气味——混合着汗水、被雨水打湿的泥土、淡淡的血腥气,以及一种类似烈日曝晒后松木般的、纯粹属于男性的阳刚气息。
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帘,视线模糊不清。
最先闯入视野的,是一个线条极其硬朗的下颌。
紧绷的肌肤下是分明的骨骼轮廓,上面沾染着已经干涸发暗的泥点。
一滴汗珠正沿着他颈侧贲张的脉络滚落,没入紧扣着的、沾满泥泞的军装衣领。
她的视线无力地上移,掠过紧抿成一条冷硬直线的薄唇,掠过挺直如刀削的鼻梁。
最终对上了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正低垂着,专注地看向前方的山路,并未留意到她的短暂清醒。
眼窝深邃,眉骨如峰,浓黑的眉毛斜飞入鬓,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
他的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造就的古铜色,此刻在微弱的天光下,仿佛一座沉默的、正在移动的铜像。
就在她意识即将再次沉入黑暗的前一刻,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。
目光倏地下移,与她的视线有了一瞬间的、极其短暂的交汇。
那双眼睛……并非她想象中的冰冷或严厉。
在深潭般的黝黑瞳孔里,她捕捉到的是一种极度的专注,一种磐石般的坚定。
没有言语,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
但那一眼,却奇异地穿透了她所有的恐惧和迷茫,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令人心安的力量。
随即,黑暗再次吞噬了她。
但这惊鸿一瞥的印象,连同护士小张那句带着心疼和敬佩的感叹——“肖团长把你抱回来的时候,自己胳膊也被划了老长一道口子,浑身都是泥,都没顾上处理,就先紧着你的伤……”
——共同勾勒出一个与她所处的世界格格不入,却又带着原始、强大可靠性的形象。
那个救了她、却从未在她清醒时露面的肖团长的形象,逐渐清晰起来:
那是一种带着野性与责任感的英俊,像山岩,沉默地承担着一切重量。
这与王珺大夫的温文尔雅、洁净体面,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。
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一道闪电,骤然劈入了白如玉的脑海——
“如果结婚对象是他,救了自己的肖团长,自己会不会……?”
这想法来得如此突兀而大胆,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,随即又失控地狂跳起来。
是啊!为什么之前没想到?
如果肖团长也是未婚……
这个假设一旦成立,眼前似乎骤然打开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。
与王珺在一起,她或许能获得舒适,但她很可能永远是那个需要被引导、被“规训”的附属品。
而与肖团长……她无法预知具体的生活会怎样。
在他那里,有可能保留更多真实的自己。
她的心,在这一刻,难以抑制地、强烈地鼓噪起来。
所有的理智权衡似乎都汇聚成一个清晰无比、且势在必行的目标——
她要搞清他是否结婚。
如果没有,她要见一见他。
她要看清他的眼神,感受他的气场,判断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。
这个念头一旦生根,便疯狂滋长,给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。
她必须想办法搞清楚,在做出决定之前。
这成了她眼下最重要,也最迫切的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