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斜照进病房。
王珺站在床边,白大褂干净整洁,金丝边眼镜后的桃花眼带着温和的笑意。
“恢复得比预期好,”他放下病历本,“再十五天左右,你就可以尝试下地活动了。”
白如玉轻声道谢,手指却攥紧了被角。
她吸一口气,抬起眼:“王大夫,如果我完全康复了,该怎么离开这里?需要向哪个部门申请?”
病房里的空气微微一滞。
王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。他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,镜片后的眼睛静了下来。
“组织上对你的背景调查快结束了。这几天政治部会找你谈话。”他看着她,语气郑重,“但是,白如玉同志,我必须向你说明基地的纪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基地属于高度保密性质。外部人员进入后,原则上不允许单独离开。”
白如玉的心沉稳向下坠了坠。
王珺走近一步,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和消毒水味道混在一起。
“组织上考虑到你的特殊情况,给出了一个解决方案。你可以选择成为基地的军属,留在这里生活。”
“军属……”白如玉喃喃低语。
王珺身体稍微下弯,声音压低,带着近乎私密的温和:“如玉同志,你还年轻,又读过书,有文化,未来的路还很长。留在基地,生活有保障,也很安全。”
他顿了顿,脸上掠过一丝腼腆:“我……我的情况,你可能不太了解。我父亲在北方军区工作,家庭条件还算可以。我本人是军医大毕业,现在是这里的主治大夫。”
暗示已经清晰得不能再清晰。
良久沉默后,白如玉抬起眼:“王大夫,我能……问您几个问题吗?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
“我想知道,我在什么情况下,未来才有可能离开这里?”
她没有问现在离开,而是问“未来的可能性”。
王珺脸上温和的笑容瞬间凝滞。
他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诧异。
在他和基地大多数人的认知里,一个父母双亡、遭遇拐卖、身无长物且死里逃生的孤女,能被这样一个安全稳定的军事基地接收,已经是天大的幸运。她理应感激涕零,安心留下才对。
怎么还会想着离开?
他微微蹙眉,审视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、眼神却异常清亮的姑娘。
“如玉同志,我理解你可能对陌生环境感到不安。但是,你要清楚,以你现在的状况,留在基地是目前最稳妥、也是最安全的选择。”
“基地可以提供你所需的一切。”
“我明白留在这里意味着安全和保障,”白如玉连忙点头,语气恳切,“我非常感激组织和您给我的帮助。我只是……想心里有个底。想知道是不是一旦留下,就再也没有其他的可能性了?哪怕只是理论上的?”
王珺看着她清澈眼眸中那份执着的探寻,沉默了片刻。
这沉默里,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描摹着白如玉的容颜。
她真是特别。
不同于他以前见过的任何女性。白如玉的美是内敛的,带着易碎的精致感。而那双眼睛——黑白分明,里面没有这个时代常见的小心翼翼或狂热盲从,而是一种沉静的、带着审视的智慧光芒。
这种气质,在他所处的环境里实在太罕见了。
他追求她,不仅因为她出众的相貌和脆弱感激起的保护欲,更因为她身上那种难以言喻的独特性。在这个强调集体、消弭个性的环境里,她身上却奇异地保留着一种鲜明的“自我”意识。
当然,他的考量远不止于此。
白如玉的父母是工程师。虽然眼下知识分子处境微妙,但他相信知识和专业人才迟早会重新受到重视。更重要的是,她父母已经不在,风险可控。
另外,她还有两个哥哥在部队——这是实实在在的政治资本。
这个发现让王珺对白如玉的价值评估又提高了一层。她不仅符合他对精神伴侣的期待,更具备成为合适伴侣的条件。
娶她,既能满足个人情感需求,又不会给他的前程带来任何负面影响。
王珺微微前倾,直视着她的眼睛,以一种看似坦诚的方式解释:“原则上,非军事人员长期留驻后,离开的审批权限极高,程序也极为复杂。通常只适用于极少数情况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比如,因特殊家庭变故,经层层上报至最高级别主管部门核准。这个过程,短则数年,长则可能遥遥无期。”
声音压低了些:“或者,伴随其军人配偶因工作调动到其他非保密单位,且经过严格审查期后,方可随同离开。”
白如玉的心沉稳向下坠了坠。
“所以,”声音有些干涩,“从我被带到这里的那一刻起,我就已经……没有选择的余地了,是吗?”
王珺看着她眼中那抹试图挣扎却又无可奈何的光芒,心中微微一动。
他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安抚和引导的意味:“从规定上来说,是这样。但是,如玉同志,请不要过于悲观。”
“目前先留在这里,虽然失去了外部的自由,但基地内部就是一个完整的小社会。有宿舍、有食堂、有服务社、有学校、甚至也有工作岗位。选择合适的人结婚,你可以在这里继续生活,工作,开始新的人生。”
他没有再提自己,但那句“选择合适的人结婚”,与他之前的示好紧密相连。
白如玉听懂了。
她当下的处境:一个与世隔绝的深山军事基地。
外面的世界对她关上了门。
基地规定冰冷而明确——外来人员若想留下,必须与经过严格政审的未婚军人结婚。
选择丈夫。
是活下去的唯一途径。
她抬起眼,看着面前这个温润如玉的男人。
他确实优秀。年轻,英俊,家境好,有文化,前途光明。
在这个封闭的基地里,他无疑是顶级的结婚人选。
换作任何一个十八岁的孤女,恐怕都会感激涕零地点头。
可她是现代的白如玉。
白如玉靠在床头,望着被高墙切割成方块的天空,嘴角浮起一丝苦笑。
前世千挑万选,最后还是看走了眼。